第一百四十四章 谢蘅之困

明州的事，瞒不过卫崇太久。

石牧带着一身没好全的伤，回到中州复命。家主问起明州围捕为何屡屡功亏一篑，他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家主，”石牧沉声道，“那几日，咱们的布防，像是被人……提前看了去。死士每每扑空，鬼画师一行，总能恰好从无人值守的缝里，溜出去。”

“尤其是城南码头那一夜。”他眼神阴沉，“那条暗渠的暗桩，本该是满的。可那一夜，偏偏空了一段。”

卫崇捻着茶盏的手，缓缓停住。

“明州的布防图，”他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几个人，见得到？”

石牧没有答。

那张图，是大宗派去明州的人，亲手绘制、亲手保管的。能动它、能看它、能在上头“恰好”留出一条生路的——

整个明州，只有一个人。

谢蘅。

—

谢蘅是在三日后，被“请”回中州卫府的。

名义上，是家主念她在明州劳苦，召她回府“歇息”。

可她一踏进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深宅，便嗅出了不对——往日对她毕恭毕敬的下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躲闪；她院子外头，悄无声息地，多了几个“洒扫”的生面孔，日夜不离。

软禁。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那一笔“放水”，到底，还是被查了出来。

—

那一夜，卫崇召她去了书房。

四壁皆是古玩珍奇的书房里，卫崇背对着她，正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貔貅，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蘅丫头，”他没有回头，声音慈和得像一位寻常的长辈，“你在明州，辛苦了。”

“为家族办事，是分内之事。”谢蘅垂手而立，声音平静无波。

“明州那个鬼画师……”卫崇缓缓转过身，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蘅迎着那目光，知道这是试探。

“此人，术真，心狡，难缠。”她答得滴水不漏，“可惜，不识抬举。”

卫崇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是啊，不识抬举。”他踱了两步，忽然话锋一转，轻飘飘地问，“那城南码头的暗渠……蘅丫头，你说，那一夜的暗桩，怎么就偏偏空了一段呢？”

谢蘅的心，猛地一沉。

她脸上却不动声色：“想是底下人办事疏忽。明州人手调度，本就乱。”

“疏忽……”卫崇盯着她，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但愿，是疏忽。”

他忽然踱到她面前，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慈和地笑着。

“蘅丫头，你是咱们卫家这一代，最聪明的孩子。”他声音温软，那温软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聪明人，最懂得替自己打算。”

“你说，一个聪明人，会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命如草芥的外人，去赌上自己阖族的性命么？”

谢蘅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知道，这是最毒的一句试探——卫崇在逼她，逼她亲口说出“不会”，逼她把自己重新钉死在卫家这条船上。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的波澜，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

“侄女不傻。”她轻声道，“侄女这条命、谢家这一族，都是卫家给的。孰轻孰重，侄女拎得清。”

卫崇凝视她良久，终于收回手，缓缓笑了。

“拎得清就好。”他转身踱回案后，“去吧。好好歇着。”

—

那一番试探，谢蘅咬着牙，撑了过去。

可她知道，卫崇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今夜没有发作，不是信了她，是这只老狐狸，还想看看，能不能从她身上，钓出更多的东西——比如，她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回到那座被严密看守的院子，谢蘅独自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她算无遗策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把自己，算进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死局。

往前，是背叛家族、通敌叛逆的死罪；往后，是昧着良心，继续替卫家这架吃人的机器，添柴加火。

她想起明州别院门前，那个倔强仰着下巴的苏家孤女；想起那个画匠说的——“一个会问‘对不对’的聪明人，迟早会替自己，选一条对的路。”

她已经选了。

那一笔放水落下时，她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江砚……”谢蘅望着窗外那一线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极轻地，唤了一声那个她其实从未当面唤过的名字。

“你说的那条‘对的路’……”

“可你没告诉我，”她苦涩地笑了笑，“这条路的头上，是悬崖。”

—

窗外，那几个“洒扫”的身影，在月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她那一方小院，围得密不透风。

谢蘅缓缓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死局里，撑多久。也不知道，卫崇那把悬在她头顶的刀，哪一日，会落下来。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得做两个人。

白日里，她还得是那个冷静锐利、为卫家分忧的谢家才女。

夜深时，她才能做那个，心向道义、暗中替远方那群人，传递着一点点微光的——叛逆者。

一个被困在敌人心脏里的，孤独的内应。

可即便是孤身一人，即便头顶悬着刀，她也认了。她这辈子算计了太多人心，头一回，她想为一件自己认定“对”的事，赌上一回。

哪怕这一赌，赌的是她的命。

而她不会知道，也无从知道——千里之外的清水镇，那个刚刚扎下根的男人，正一点一点，把零散的忠义之士，聚成一股能与卫崇抗衡的力量。

也正一步一步，朝着她这座孤岛，朝着那场注定要将他们所有人都卷进去的、更大的风暴，缓缓走来。

风暴的中心，山雨，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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