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父亲倒下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响声在黑暗里很突然，林川从睡眠里出来，手先摸到了手机，屏幕亮着，陌生号码，他接了。

"林川，你爸倒了。"是邻居吴叔的声音，说话有点喘，"在厨房，我听见动静过去看，救护车叫了，你能来吗？"

林川说："我来。"挂掉电话，从床上起来，找衣服，裤子上衣鞋，依次套上，拿了车钥匙出门。电梯下来，出了地库，走到外面，夜里的风一下子贴上来，他才想起外套还挂在衣架上。

他没有回去拿。

城里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排一排往后走。到一个路口，灯是红的，他踩了刹车停住，对向没有来车，前面是空的，他等了几秒，脚从刹车移到油门，车开出去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闯了红灯，已经开出去很远了，那个路口缩在后视镜里，然后消失了。他继续开。

他一边开，一边想上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

是那次回去住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梧桐树叶子在动，父亲把烟按灭，侧过脸来说：

"你现在还来得及，我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之后他打过几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五分钟——问血压，问最近吃了什么，问有没有按时睡，每次结尾，他说的都是"有空再来看你"，然后挂掉。

他现在想，为什么每次都说"有空再来"。这两个月里，有空的时间其实有，周末，某几个傍晚，他用来做了什么？他在开车的黑暗里想了一下，想不太清楚，那些时间好像流掉了，也没有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这么流掉了。

他把车停在急诊门口，跑进去。

吴叔在护士台那边等着，看见他迎上来说："送进去了，说脱离危险了，要观察，住ICU。"

值班医生出来说了情况——心肌梗塞，送来得还算及时，现在稳定，但接下来需要监测，暂时不能探视，明早看情况。

林川问了几个问题，医生回答了，进去了。

吴叔陪了一会儿，林川让他先回去，吴叔说有事打电话，走了。

林川在ICU门口的走廊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塑料椅子，硬，靠背的角度不太对。头顶日光灯，白，有点亮，他眯了一下眼睛再适应。走廊尽头是护士站，值班护士坐在那边，不时起来走动。凌晨三点，这一段走廊只有他一个人。

消毒水的气味。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声。偶尔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过去了，又静下去。

他坐在那里，没有拿手机。

拿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工作群里的消息，这一刻他连看都不想看。给林晨发消息，把他叫醒？没有这个必要，父亲已经脱险了，天亮再说。

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腿上，看着对面那面墙。

米白色的涂料，有一处小裂纹，从角上往下延伸了十厘米左右，然后停了。

他想起父亲那张脸——切苹果端出来的父亲，坐在阳台抽烟的父亲，说"你还来得及"时侧过脸的父亲，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他在阳台上才第一次认出来，是遗憾，是压了几十年之后、长进皱纹里的遗憾。

他想：如果今晚没有救回来。

如果今晚没有救回来，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他说的是什么。

是"有空再来看你"，然后挂掉。

这句话待在走廊里，很安静，但很重。

他想起他以前处理事情的方式——出了问题，分析原因，找到方法，执行，往下走，下一件事。这套东西他用了很多年，用得很顺。每一件事都是可以着手的，是有抓手的，只要动起来，就感觉在控制着什么。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父亲在那扇门后面，有没有危险，下面怎么发展，都不是他能碰的。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把硬椅子上，等。

他以前"不在"的时候，至少是在别处做着什么，那些什么让他觉得有用。但现在他在这里，他没有离开，他哪里都没去，可他对门里的事，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感觉他不熟悉。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哪里，就那么让它待在那里。

护士走过去，鞋底很轻的声音，过去了，又静了。

他就那么坐到天亮。

天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慢慢淡进来，日光灯还亮着，但光的性质变了，变软了。快七点，ICU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父亲醒了，可以进去看五分钟。

林川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下，跟着进去。

父亲在第二张床，躺着，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压在下面，管子接着仪器，数字在跳。

林川走过去，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但清楚："你来了。"

林川说："我在这儿。"

父亲闭上眼睛，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林川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去，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父亲很快又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仪器上的数字匀速地跳。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情况稳定。林川又多坐了一会儿，才起来，出来了，把门带上。

走廊里，他找到之前那把椅子，又坐下来。

外面天完全亮了，陆续有家属来，低声说话，推着东西经过。他给林晨发了条消息，说爷爷昨晚住院、脱险了，让他放学来。然后他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找到老刘，拨过去。

响了三声，老刘接了："这么早，怎么了？"

"我爸昨晚心梗，送医院了，现在在ICU，脱险了。"

老刘沉了一下，"严重吗？"

"医生说稳定了，要观察几天。"

"那还好。你现在在医院？"

"嗯，走廊。"

老刘"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别的，电话里静了几秒，林川听见他那边有点声音，像是在厨房，杯子碰了一下台面。

"你吃东西了没有？"

"没有。"

"先去买点，空肚子坐一夜撑不住。"

林川说知道了，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老刘那边的声音稳，陪着说话，有一下没一下，没有刻意找话题。

过了一阵，老刘说："我想起一件事，跟你随便说说。"

"说吧。"

"我老婆有一年生病住院，我在那边陪了三天，哪里都没去。出院那天她跟我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什么话？"

"她说，你这三天，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最像你自己的三天。"老刘的语气很随口，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我当时就想，这什么意思，我哪天不是我自己。但后来明白了——平时我忙着，脑子里装着一堆事，人在，心思不在，我是在'运作'。那三天我哪儿也去不了，就只是在，什么都做不了，就陪着。她说'最像你自己'，大概是这个意思。"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声过去了，又静了。

林川说："嗯。"

老刘说："好了，你去买点东西吃，我下午过来看你爸。"

"不用专门来。"

"我来是看他，又不是来看你。"老刘的语气很平，说完笑了一下，"行了，挂了。"

电话断了。

林川把手机放在腿上，靠着椅背，看着头顶那根日光灯。灯管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只小虫，待在里面，影子印在灯罩上，黑色的，很小，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声音一点点多起来，有人在远处说话，有轮椅推过去，有人哭了一声又止住。

他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走去，找零钱买了块饼干，就站在那里吃了，味道很淡。吃完，他回到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等父亲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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