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儿子的测试

那本书翻到了一半多。

林晨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看见林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低着头，眼睛在书页上移动。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没有亮着。

林晨在厨房接了水，站在那里喝。从厨房看得见客厅，林川还是那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书页翻了一张。

他真的在看。

林晨把水杯放下，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作业写了一半，他没有立刻继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出去。

林川还在。

林晨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水杯放在腿上，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爸，你下午有空吗？"

林川抬起头，"有，怎么了？"

"去打篮球？"

林川合上书，放到茶几上，说："好。"

林晨"嗯"了一声，回房间了。

他把门带上，在书桌前坐下来，作业本还开着，他没有动笔。书架最高那一格，一个拼好的乐高长颈鹿立在那里，颜色有点旧了，是很多年前的事。他低下头，拿起笔，又放下。

他提出打篮球，不是因为特别想打。

他想知道的是：说好了，这次会不会真的去。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林晨知道，对他爸爸来说，"说好了"不等于"会去"。他们说好了很多次，打球、爬山，说好了周末待在家里不加班。说好了的事，有一半以上会在最后关头出别的事，然后取消，或者变成"下次"。下次之后，也不一定有下下次。

这套流程林晨熟记在心了。

他今天提出来，是因为他注意到林川最近有点不一样——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回来早了一点，手机拿着但没有一直在看，有时候就坐在客厅，什么都没做。这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他拿不准是真的，还是自己看多了。

所以他想测试一下。

林川说了"好"。

林晨坐在书桌前，那个"好"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认识这个感觉，他知道该怎么处理——告诉自己等真的到了再说，不要提前相信，提前相信了之后如果又取消，那种感觉比什么都没有更难受。他已经告诉自己很多次了，但每次爸爸说"好"，那个东西还是会动。他没有办法控制，他讨厌这一点，但他没有办法控制。

他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道题，开始做。

下午快两点，林晨换上运动鞋，把球从柜子里拿出来，在门口等。

林川从房间出来，也换了鞋。两个人一起下楼，没有说话。

楼下篮球场不大，半场加半场，地面有几处坑，球弹下去会跑偏。另一侧有两个小孩在玩，这边空着。林晨把球拍了两下，抬起头，正好看见林川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掏出来的是手机。林晨的目光在那上面落了一秒。林川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走上场，说："怎么打？"

"一对一，先到十分。"林晨说。

林川的球技比林晨预估的还要差。运球的时候手腕太硬，球总是往前弹出半步，要追着跑；投篮力道用多了，球打到篮板弹回来，离篮筐还差着。林晨很快找到了漏洞，运球一晃，他就扑过来，林晨从另一侧绕过去，直接上篮，进了。

林川去捡球，没说什么，传给林晨，继续。

林晨又得了几分，林川一分都没拿到，但他一直在跑，追球，接球，再来。有几次差点接到了，被林晨一个变向晃开，他在原地站了一秒，像是在想刚才那个动作是怎么回事，然后继续上。

林晨停下来喝了口水，林川也没说换，等着。

打到大概四十分钟，林晨起了个假动作，重心往右一沉，左脚一蹬往左切，林川扑向右边，扑空了，两个人几乎撞上，林川没收住脚，膝盖着地，啪的一声，地面的沙子蹭起来一片。

林晨跑过去，说了句："没事吧？"

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本能，他自己都没有想。

林川坐在地上，拍了拍膝盖，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没事，你这招去哪学的？"

"自己练的。"

林川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教我。"

林晨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你学不会的。"

林川说："试试。"

林晨把那个假动作慢速走了一遍——重心先往哪边沉，脚的落点，手怎么带球。林川跟着做，慢速的时候勉强像，一加速就乱了，脚和手对不上，或者重心没跟上，球跑掉了。

他们又打了半小时。林川一直在试那个假动作，一次也没做成，但他就是一直在试，每次球跑掉了，追回来，再来一次。

最后那侧的两个小孩走了，场上只剩他们，天色开始往下沉，带了一点黄。林晨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林川说："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出了汗，林晨T恤后背湿着，走在外头有点凉。

林川走在他旁边，没有先开口。林晨也没有。

林晨走着，脑子里浮出来一件事——上次学校篮球赛，他站在台上发言，往台下看，妈妈在第三排，旁边那个位子空着，他往那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讲。赛后林川在场边说"打得不错"，他当时说了那句"你来了和没来一样"，拿起水壶走了，没有回头。

他不是要伤他，他只是太累了，那个累不是身体上的。

今天不一样。

林川来了，也在了——不是那种站在场边拿着手机、抬头偶尔看一眼的在。是从进了场地到出来，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的那种在。摔了一跤，膝盖着地，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

林晨想，他刚才问了"没事吧"，那句话是本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爸爸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走着，忽然发现，他走的位置离林川近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走到一半，不知不觉的。他没有往旁边移，就这么走着。

到了单元楼门口，林川刷卡，门开了。他们进去，等电梯，上楼，走廊的灯一感应亮了。

林川掏钥匙开门，两个人换鞋。林晨拎着球，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再打。"

然后他进去了，门带上，没有等回答。

林川蹲在玄关，鞋还没换完，手搭在鞋架边上，在那里停了一下，把那四个字在心里放了放，感觉它们有一点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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