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旧巷归宁

月色如水，漫过上海滩残破的老城街巷。

深夜的风褪去了杀伐的凛冽，只剩秋夜微凉的轻柔，拂过斑驳青砖、破败屋檐，吹散一路沾染的硝烟与血腥。

霞拳志郎一行人踏着月色缓缓归来。

潘玉玲走在身侧，步履轻缓。三年未曾踏足自由的街巷，今夜重见市井夜色、长空月色，眼底藏着浅浅的恍惚与安稳。

她一路沉默，静静看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老城景象。

曾经繁华的街巷，历经三年红华会的屠戮清扫，早已满目萧条，户户紧闭，街巷冷清。唯有夜风穿巷的轻响，伴着众人沉稳的脚步声，悠悠回荡。

霞拳志郎不时侧目看她。

她依旧清瘦、苍白，眉眼间带着三年幽囚沉淀的淡淡倦意，却身姿挺拔、眸光澄澈，不见半分怨怼颓靡。

三年水牢炼狱，未曾磨去她半分温婉坚韧。

一行人很快回到老城深处的残巷宅院。

院落之内，方才战后狼藉已被青帮弟兄尽数清理干净。倒地的兵器、断裂的木枝、散落的碎石尽数规整，地面血污擦拭干净，破败小院总算褪去了厮杀戾气，多了几分安稳人气。

留守的残余弟兄见众人归来，立刻纷纷迎上。

当看见安然无恙、完整归来的潘玉玲时，所有人瞬间怔住，随即眼底涌出滚烫的湿意。

“玉玲小姐！”

“您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一众伤痕累累的铁血汉子，此刻尽数红了眼眶。

潘玉玲是潘光琳帮主的亲妹，是当年青帮所有人敬护的掌上明月。三年前眼睁睁看着她被掳、无力营救，是所有弟兄心底最深的愧疚与隐痛。

三年日夜愧疚煎熬，今日终于见她平安归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潘玉玲看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布满伤痕的熟悉面孔，温柔颔首，轻声浅笑：“大家辛苦了。”

温柔一语，抚平三年沧桑。

李永健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三年了……整整三年，我们从未放弃期盼今日。多亏了拳志郎，若非他归来拼死一战，我们这辈子，恐怕都再见不到你。”

众人纷纷看向霞拳志郎，目光满是崇敬、感激与信服。

若无这尊阎王归沪，青帮早已彻底覆灭，无人幸存、无人归宁。

霞拳志郎微微摇头，声线沉静：“皆是分内之事。同门情义，江湖道义，本就该守望相助。”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众人不再打扰二人，纷纷自觉退至院外值守，将安静的小院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小院之内，寂静安然。

晚风轻轻吹动檐角枯草，月色透过破败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三年隔绝，此刻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潘玉玲抬眸，静静望着霞拳志郎挺拔的眉眼，轻声开口，嗓音依旧带着长期囚牢留下的微弱沙哑：“拳志郎，这三年……你在东瀛，过得还好吗？”

“尚可。”霞拳志郎缓缓应声，目光温柔落于她面容之上，“隐于校园，教书度日，远离刀光剑影，只求一份安稳。”

“只是安稳久了，总记挂上海。记挂这片土地，记挂兄弟，记挂你。”

直白的惦念，朴实却滚烫。

潘玉玲眼底微光颤动，轻声道：“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哪怕所有人都说你已然远走他乡、不问江湖，哪怕红华会日日散播你已弃沪上、弃故人的流言，我从未信过。”

“我知道，你是重义之人。你绝不会抛下我们。”

霞拳志郎看着她澄澈笃定的眼眸，心底五味杂陈。

他一时避世隐居，自以为脱身纷争便是成全安稳，到头来，却是让最信任自己的人，独自熬过三年黑暗绝境。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沉厚的愧意：“对不起，我来晚了。”

短短四字，承载三年亏欠。

潘玉玲轻轻摇头，浅浅一笑，温柔释然：“不晚。”

“只要你能回来，一切都不晚。”

月色温柔，落在两人之间，消解了三年隔阂，抚平了岁月风霜。

片刻安宁过后，潘玉玲眸光微微沉下，想起失踪的兄长，想起覆灭的青帮基业，想起依旧暗流汹涌的上海滩。

“我被囚三年，与世隔绝，不知外界详情。”

“我哥光琳……至今依旧下落不明吗？”

问到兄长，她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牵挂与担忧。

霞拳志郎神色微敛，郑重颔首：“目前依旧杳无踪迹。”

“但我绝不会放弃搜寻。孟海东已死，红华会崩塌，我们已夺回主动权，接下来，我会倾尽所有，追查光琳大哥的下落。”

潘玉玲轻轻颔首，眸底燃起一丝希望。

就在小院安宁沉静之际——

院外忽然传来值守弟兄低低的通报声，语气带着凝重：“霞先生，李大哥，外面有人求见。”

“不是我们的人，是陌生来客，独身一人，气度沉冷，不像市井帮会之人。”

院内二人神色同时微变。

今夜红华会覆灭、租界风波刚平，深夜忽然有陌生异人登门，绝非偶然。

李永健立刻起身，沉声戒备：“是什么来路？对方可有表明身份？”

“对方只说，专程来见霞拳志郎。”

专门寻他而来。

霞拳志郎眸光微凝，眼底温柔尽数敛去，恢复成北斗传人沉冷淡然的模样。

他知晓，红华会虽灭，日方武道势力绝不会坐视沪上格局颠覆。

武藤真嗣惨败、孟海东身死，对方潜藏的真正力量，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新的访客，便是新一轮风浪的开端。

“让他进来。”

霞拳志郎声线平稳，毫无惧色。

夜色深巷，风起微澜。

短暂的归宁安宁转瞬落幕。

潜藏在上海滩黑暗深处的真正强敌，已然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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