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掌声已经散了。
苏念坐在沈砚的副驾驶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她没有说话,沈砚也没有。
从酒店出来到现在,他只问了一句“累吗”,她摇了摇头,他就再没开过口。
迈巴赫拐进公寓地库,引擎声在密闭空间里低沉地回荡。沈砚停好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偏头看她。
“今晚你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念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停了一瞬,随即“咔哒”一声弹开。“在想怎么赢。”她说。
“赢谁?”
“林晚晚。”
沈砚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苏念下车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地库的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他西装上残留的雪松香气和一丝极淡的烟味。
“你今天抽烟了?”
“拍卖的时候出去抽了一根。”沈砚关上车门,落后她半步走着,“无聊。”
“顾氏的酒会比我想象的更没意思。一群人在那儿假惺惺地举牌做慈善,实际上都在算自己的小账——”他把玩着车钥匙,“对了,你知道林晚晚拍那架钢琴的钱是谁出的吗?”
“顾司寒。”
“猜对了。”沈砚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库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一百二十五万,顾总买单,替白月光圆梦。结果圆到一半,被你截了胡。”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轿厢里的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男人西装松散,女人长裙曳地,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颁奖典礼回来的明星。但苏念的表情没有半点走红毯的喜悦。她的眼睛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
“苏念。”沈砚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钢琴弹得不错。”
“谢谢。”
“不是客套。”他顿了顿,“是真的不错。我在维也纳听过一场贝多芬专场的音乐会,今晚有那么几秒,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音乐厅。”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砚却没有走出去。他伸手按住开门键,侧身看着她:“所以我想问——一个钢琴十级的人,三年不碰琴,会是什么感觉?”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电梯门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脸上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沈总,心理学上讲,人对被剥夺的东西会产生两种反应——要么拼命想要回来,要么说服自己不需要。”
“你是哪一种?”
“我是第三种。”她走出电梯,“我忘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智能锁发出“滴滴”的确认声。
苏念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沈砚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坐在她对面。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一旁,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整个人终于从“沈总”切换成了“沈砚”。
“今天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和刚才在车里完全不同——更认真,更低,“顾司寒的人在查三年前的饭局。”
苏念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水面上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查到哪一步了?”
“已经找到了当年的餐厅经理。经理还记得那场饭局的埋单人。”沈砚看着她,“是林晚晚的父亲,林正鸿。”
苏念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瞬,但沈砚捕捉到了。
“你早就知道。”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没有否认。她放下水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带。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三年前的六月十三号,万豪酒店中餐厅。包间号是‘秋水阁’。”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档案,“埋单人是林正鸿,作陪的是他手下的一个项目经理。那天在座的还有三个顾氏的人,以及我一个远房亲戚——当时在林家的公司里做会计,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
她顿了顿:“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工作机会可以介绍给我认识。我母亲刚做完手术,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我需要那份工作。”
沈砚微微眯起眼。
“你去了之后,发现工作机会是坐在包间角落里,被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灌酒?”
苏念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林正鸿知道你长得像他女儿吗?”沈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一样的冷意。
苏念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沈砚心里猛地一缩。
“他不仅知道。他是故意的。”苏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林晚晚的表姐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隔壁包间——后来我想通了。那天的饭局,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安排好的巧合。”
“林正鸿需要一个和我身份相似的女孩出现在顾司寒面前,让顾司寒在分手之后能找一个替代品,而不是真的去爱上别人。替身越像林晚晚,顾司寒就越忘不掉正品。而一个因为家境贫寒而怯懦拘谨的女孩,是最容易操控的。”
水杯在她手里微微倾斜,水面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们选中了我。”她说,“我和林晚晚长相有三分像,家境贫寒,急需用钱,还有一个小辫子握在他们手里——我那个亲戚在林家公司做假账,林正鸿随时可以把他送进监狱。所以我会乖,会听话,会做一个完美的替身。”
沉默。
漫长的沉默之后,沈砚放下水杯,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几秒。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表情是苏念从未见过的冷。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带着玩味的冷,而是一种压着什么的、真正的冷。
“三年前的所有细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是一开始。”苏念也站起来,走到另一扇窗前,与他隔着几米的距离,“是三天前。”
“觉醒那天?”
“对。”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那天晚上在酒会上,我听到了很多声音。其中有一个声音是林正鸿的——他的儿子刘明远也在场,他在心里盘算着三年前安排那场饭局的事,像是在清点自己手里的筹码。”
窗外的灯火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站姿依旧挺拔,肩线依旧平直,看起来无坚不摧。但他注意到了她端着水杯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他知道她在忍。从知道真相到现在,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她一直在忍。
“你今天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沈砚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放得很轻,“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苏念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嘴角挂着那个他已经开始熟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沈总今天问的问题都很好。但我困了。明天还有一个项目会——”
“苏念。”
她被这个不带任何修饰的名字定住了。没有“苏小姐”,没有“苏顾问”,只是苏念。他叫她的方式,像是在叫一个不用戴面具的人。
“你弹的是《悲怆》第二乐章。”沈砚走近了一步,“那首曲子的创作背景是——贝多芬在发现自己即将完全失聪的时候。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时,写下的音乐。你弹它,是因为你在跟什么道别?”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苏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沈砚的呼吸声,能听见——他的心声。
而她忽然发现,这一刻,她听不见他心里任何成型的句子。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玩味。只有一片很安静的、很柔软的——她不想去辨认的东西。
“我困了。”她说,这次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她转身朝客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沈砚。”
“嗯?”
“谢谢你今晚带我去。”
她没有回头。但沈砚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久到不习惯被人看见。
“苏念。”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三年前在那个饭局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那么做,如果不跟他走,自己会怎样?”
苏念站在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沉默了很久。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说,“因为当时没有选择。而现在——”
她终于回过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他。灯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有选择了。”
门轻轻关上了。
沈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没有动,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是她刚才用过的那个,杯沿上还留着一抹极淡的豆沙色唇印。
他将杯子放进水槽,靠在厨房的台面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她在台上弹琴的画面。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挺直的脊背,跳跃的指尖。她弹的是《悲怆》,却弹得克制而优雅,没有一丝歇斯底里,没有一滴眼泪。
一个人要有多强的自制力,才能在弹告别曲的时候,一滴泪都不掉?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阿野,继续查。不光查三年前的饭局——查苏念的家庭,查她母亲当年生病的前后,查林正鸿那个项目经理和她的远房亲戚之间的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老大,查这些做什么?”
“有人给她设了一个局。”沈砚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要知道这个局有多深。”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台面上,拿起那杯她没喝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入喉,他却觉得怎么都冲不掉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
他知道苏念不需要他的同情。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才从那个牢笼里走出来,不会需要一个男人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她需要的是武器,是棋子,是一个能帮她把这盘棋下完的人。
而他刚好擅长这个。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
顾司寒站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传过来的调查报告。报告只有三页,但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
第一页是苏念的学籍信息。京大心理学系,市级理科状元,大一至大三连续六学期获得一等奖学金,大二时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大三获得全国大学生心理学竞赛一等奖。每一行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第二页是她休学的原因。家庭变故——母亲突发脑溢血,手术费加上后期康复治疗,前后花了将近五十万。苏念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母亲靠打零工供她读书。为了筹钱,她办理了休学手续,开始四处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餐厅端盘子,甚至在地下通道里弹过琴。
地下通道里弹琴。
顾司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指节泛白。他想起今晚她在台上弹《悲怆》的样子——那双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曾经在冬天地下通道的寒风里冻得通红。
第三页是三年前那场饭局的初步调查结果。助理在凌晨发来的消息只有寥寥几行:饭局由林氏地产埋单,具体参与人员尚在核实中。苏念当晚是由一名远房亲戚引荐到场,据称是“找工作”。
报告还没有最终的结论,但顾司寒不是傻子。一个休学打工的女大学生,被亲戚引荐到一个满是中年男人的饭局上“找工作”——这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苏念的场景。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旁边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往她面前凑,她整个人僵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签。
他当时觉得她怯懦、卑微、没见过世面。他顺手替她解了围,享受着她仰望的眼神和低声道谢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事。没有问过她的家庭,她的学历,她的爱好,她的梦想。他只知道她长得有三分像林晚晚,安静,乖巧,随叫随到,是一个完美的替身。
“替身”这个词,忽然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胸口。他自己心里这样想过,也默认林晚晚这样称呼她,甚至整个豪门圈子都在背后叫她“林晚晚的替身”,他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因为她不配。因为他以为自己心里的人一直是林晚晚,苏念只是一个替代品。
但替代品会在凌晨两点给他煮醒酒汤吗?替代品会在他出差的时候把他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整理一遍吗?替代品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每隔一小时给他换一次退烧贴,眼眶熬得通红却什么都不说吗?
替代品会钢琴十级吗?会在台上弹一首连他都听懂了——却没有勇气听下去的曲子吗?
顾司寒合上报告,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念的号码。
忙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被挂断了。
他再打。这一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他被拉黑了。什么时候的事?今晚?昨天?还是三天前她离开的那个晚上?
他不知道。因为三天来他打了无数次电话,从来没有打通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拉黑了,还在反复地拨,像是在撞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攥着手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是那天早上她递给他的那一个。文件已经取出来了,报告已经归档了,周建国已经进去了,刘家的阴谋已经破产了。但他留下了这个袋子,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袋子翻过来,在背面看到一行极小的字。是她用钢笔写的,笔迹清秀有力,和他印象中那个怯懦柔弱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上面写的是一个日期和一行数字——2016-2026-North。
顾司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2016年,是她考入京大心理系的那一年。2026年,是三天前她离开的那个早上。North——北。北城那块地。
他猛地攥紧了文件袋。她在给他送文件的时候,就写下了这行字。日期是她休学到现在的全部年份,地点是他在商场上最危险的一道坎。她不是来送文件,她是来告别的。跟这十年告别。跟他告别。
而他当时甚至没有说一句谢谢。
顾司寒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面前摊开的报告上,苏念大二时的证件照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照片里的女孩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光亮。和现在那个眼神清冷、说“顾总好”的女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她被什么东西磨掉了那么多光。而那个东西,就是他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晚发来的消息:“司寒哥,睡了吗?今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念念姐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会找机会跟她解释清楚。”
温柔,大度,识大体。这是他认识林晚晚以来她最擅长的事。但今晚他看着这条消息,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起苏念在台上弹完琴后说的那句话:“钢琴十级,林小姐。不是学过的每一个东西,都需要在饭桌上说出来。”
也想起苏念从他身边走过时,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更想起沈砚伸手按在她手背上的那个画面。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沈砚的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配得上她的手。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苏念身上用过“配”这个字。他从来都是俯视她的,他以为她只是他养的一只宠物,一只乖巧的猫。现在猫跳上了别人的枝头,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乎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助理发来的新消息:“顾总,查到了,三年前那场饭局的埋单人不是林氏地产的项目经理,是林正鸿本人。”
顾司寒盯着屏幕上“林正鸿”三个字,瞳孔猛地收缩。
林正鸿。林晚晚的父亲。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年前那个饭局,是林正鸿埋的单。那么那场“偶遇”从头到尾就不是巧合。有人把苏念送到了他面前,像送一件包装好的礼物。他拆开了,用了三年,然后准备丢掉。
但他不知道,这件礼物是会醒的。
窗外忽然起风了。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照亮了半座城市的轮廓。
苏念靠在客房的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未接来电提醒。十二个,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她看了片刻,然后把顾司寒的号码彻底删除,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听见隔壁房间里沈砚隐约的通话声。他压低了音量,但她的读心术隔着墙仍然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片段:“查清楚……林正鸿……母亲生病那年……对,所有都要……”
他在查。在替她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而她的武器,已经装满了膛。
(第7章完)
章末悬念:
沈砚为苏念展开的全方位调查,会挖出多少被埋藏的真相?而顾司寒刚刚得知饭局的埋单人竟是林晚晚的父亲林正鸿——这个他视若珍宝的白月光,在她的父亲亲手设局、把他推向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她知情吗?
当“偶遇”被证实是“陷阱”,顾司寒要面对的,不仅是失去苏念的悔恨,还有被林家玩弄于股掌之间长达三年的愤怒。他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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