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误入禁地

紫霞谷的清晨，是被一声尖叫划破的。

“杨——念——婉！”

三长老苏瑶的怒吼从丹房传到了半山腰，惊起一群栖鸦。正在厨房偷吃桂花糕的杨念婉手一抖，半块糕掉进了袖子里，她飞快地抹了抹嘴，从后窗翻了出去。

“又来了又来了……”她提着裙子一溜烟跑过回廊，灵活得像只偷腥的猫。

跑到拐角处，她撞上了大师姐沈清辞。

“念婉？”沈清辞皱眉看着她还沾着糕屑的衣领，“苏长老在找你，你昨天的功课又没交？”

“师姐，你听我解释——”杨念婉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我昨天在后山练剑，练到半夜呢！实在是忘了时辰，不是故意的。”

“后山？”沈清辞挑眉，“后山那片野栗子林，你倒是常去。”

念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她的确去了后山，但练剑是假，捡栗子是真。秋天的栗子又大又甜，比枯燥的练剑有趣一万倍。

“算了，你快去找苏长老。”沈清辞摇头，“别让她气坏了。”

念婉吐了吐舌头，磨磨蹭蹭地往丹房走。路上她盘算着：苏长老脾气火爆，但心软，只要她哭两声、认个错，大不了罚抄几遍《清心诀》就过去了。她杨念婉别的本事没有，撒娇卖乖是顶级的。

然而这一次，她失算了。

“你说什么？罚我去禁地采药？”念婉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瑶面沉如水：“你三个月内偷懒十七次，谎报练功八回，昨日更是连门规考核都缺席。杨念婉，你真当紫霞谷是收容所？”她顿了顿，“禁地外围的‘幽兰草’三日内必须采回，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

“可是苏长老，禁地外围也有妖兽啊！我才练气三层……”念婉急了。

“你若是筑基修为，我还会罚你去吗？”苏瑶冷哼，“就因为你是最弱的，所以才让你去最险的地方。这是惩罚，不是奖励。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念婉张了张嘴，想再撒娇，但看到苏长老铁青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次是真躲不过了。

从丹房出来，她蔫头耷脑地往回走。几个同门师妹在院子里练剑，看见她这副模样，低声议论：

“肯定又被罚了。”

“废柴嘛，除了偷懒还会什么？”

“听说她入门三年，连御剑术都没学会，苏长老早想赶她走了。”

念婉听见了，但没回头。她只是瘪了瘪嘴，心想：御剑有什么好学的？摔断腿的师兄还少吗？

算了，禁地就禁地。她杨念婉别的本事没有，跑得快。大不了遇到危险撒腿就跑。

回去收拾了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旧剑、一壶水、半包桂花糕。她把剑别在腰间，把桂花糕揣进怀里，趁天色还亮，往后山禁地走去。

紫霞谷的后山，越往里走越阴森。

刚过“听涛亭”，阳光就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两边的树木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漆黑。树干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

“没多可怕嘛。”念婉给自己打气，脚步却越来越快。

小路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禁地”二字，字缝里渗出暗红色的东西，像是锈迹，又像是干涸的血。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念婉咽了口唾沫。她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点着。火光照亮前方——石门的另一边是一条蜿蜒的石径，两侧长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幽兰草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速战速决。”她猫着腰钻了进去。

禁地外围并不算大，但雾气很重。念婉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几株银白色的小花，那正是幽兰草。她心中一喜，正要弯腰去采，忽然听到了一声……哭声。

婴儿的哭声。

念婉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在抽泣，又像是猫叫。它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死寂的禁地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别怕别怕，可能是风……”念婉自言自语，声音却在发抖。

她迅速拔了三株幽兰草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跑。

可就在这时，哭声突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了。念婉的呼吸声变得异常响亮，心跳如擂鼓。她缓缓抬起头——

前方三丈外的雾中，隐约有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像是一个女子，又像是一只兽。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雾里，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糊的、不断扭曲的脸。

念婉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起了师兄师姐们说过的“无面鬼”——禁地里游荡的怨魂，会模仿活人的样子，把闯入者拖进地底。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滑。

她低头一看——脚下的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一只惨白的、湿漉漉的、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正死死抓住她的脚踝。

“啊——！”

念婉尖叫一声，猛地踢腿挣脱，那只手被她踢断了两根手指，断指掉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但更多的白手从石缝里伸出来，像茅草一样密密麻麻。

她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雾气越来越浓，她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狂奔。身后的哭声重新响了起来，不再是婴儿，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喊着：

“回来……回来……”

“鬼才回来！”念婉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雾气终于淡了些。她看到一个古井，井口被铁链封着，铁链上贴满了泛黄的符纸。古井旁边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念婉刹住脚，大口喘着气。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衣袍上全是血。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极其俊美，像是玉石雕成的。他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是死了，又像是沉睡着。

念婉愣在原地。她的脚踝突然一松——那些白色的手不知何时消失了。四周的雾气也散了，只剩下古井、石台，和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

“喂……”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但还有。

“你谁啊？怎么会在这里？”念婉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男人没有回答。

念婉犹豫了一瞬。她的理智告诉她：赶紧跑，这人来历不明，禁地里处处是鬼，别惹麻烦。但她的脚步却挪不动——这个男人的气息很奇怪，让她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忽然感受到了春天的温度。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嘟囔着，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念婉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手忙脚乱地撒上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忽然一阵刺痛——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男人的眼睫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眸子，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秋天的湖水。他茫然地看着念婉，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忙脚乱的药瓶，移到她沾满泥巴的裙角，最后又移回她的脸。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是谁？”

念婉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我叫杨念婉，紫霞谷第一——呃，最不起眼的小弟子。”

她说着，又往他伤口上撒了半瓶药粉，似乎完全忘了刚才被鬼追的恐惧。

“你呢？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也是被罚来采药的？你这伤也太重了吧，谁打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

“我不记得了。”他慢慢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我只记得……我的名字。”

“叫什么？”

“涂山九尘。”

念婉眨了眨眼：“涂山？这个姓很少见啊。你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涂山九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眼底流转。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念婉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身上……”他低声道，“有我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我可没偷你东西啊。”念婉想抽回手，但他的力气很大。

“不是偷。”他松开手，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了，又像是叹息，“是缘分。”

念婉一头雾水。她挠了挠头，正想说点什么，古井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铁链下挣扎，震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

涂山九尘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不安全。”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我送你出去。”

“你受伤了，还送我？”念婉瞪大眼睛。

“无妨。”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古井，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追来，“你的命……很重要。”

念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个陌生的、重伤的、连记忆都没有的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他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他的手掌很凉，但很稳。

念婉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古井。井口的铁链在微微颤抖，符纸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涂山九尘。

身后，禁地的雾气重新合拢，吞没了古井、石台，和那一地碎纸。

雾气深处，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丝……诡谲的欢喜。

（第一回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