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赎回通国

第二十五章：赎回通国

元凤元年的长安，像一口刚刚揭开盖子的蒸笼，湿热、黏腻，还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苏武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那根光秃秃的符节杵在两腿之间，像一根撑着他这把老骨头的拐杖。丧妻之痛尚未结痂，丧子之殇又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时代用完就扔掉的破旧兵器，锈迹斑斑，连锋芒都懒得收起来。

“老爷，”老仆苏福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没有任何封漆的信，“宫里……霍光大将军派人送来的。说是……急件。”

苏武接过信，那张薄薄的帛书在他手中簌簌发抖。

展开，只有寥寥数语，却是李陵的笔迹：

“子卿亲启：单于得知你归汉，震怒。卫律趁机进谗，言通国乃汉使血脉，若留匈奴，日后必为祸患。单于已下令，欲夺通国性命。阿伊娜拼死护子，现被困北海旧帐。速救！陵绝笔。”

“通国……”

苏武猛地站起，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那根符节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板上。

他想起了那个在北海之滨出生的混血儿子，那双像极了阿伊娜的灰蓝色眼睛，还有那句生硬的“爹”。他以为把通国留在北海是对他的保护，没想到是把孩子推入了狼窝。

“霍将军……”苏武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在哪？”

“在前厅候着呢，说有要事相商。”

苏武深吸一口气，抓起符节，踉跄着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前厅里，霍光一身紫色官袍，正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着的《西域地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算计。

“子卿，”霍光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武没坐，直挺挺地站着，把那封信双手递过去：“大将军，通国他……”

“我都知道了。”霍光接过信，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李陵这是把皮球踢给你，也是踢给朝廷。”

“臣请求大将军，拨一支兵马，臣愿亲赴北海……”苏武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地。

“荒谬！”霍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现在汉匈关系微妙，你苏武一去，单于就有了开战的借口！到时候几十万将士为你一个人流血，你担得起吗？”

苏武僵在原地。

霍光绕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但是，人必须救。”

“大将军的意思是？”

“兵不可出，但可遣密使。”霍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已准，赐你黄金百斤，骏马十匹。你挑几个机灵的心腹，带上重礼，秘密出塞。到了王庭，直接求见单于。”

“求见？”苏武愣住了。

“对，求见。”霍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单于贪婪，见利忘义。只要你舍得下这张老脸，拿得出足够的筹码，或许能赎回通国。至于阿伊娜……她是匈奴人，单于未必会动她。”

苏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让他去求那个杀子仇人一样的单于？让他用金钱去赎回自己的儿子？这是何等的屈辱！

但为了通国，他愿意。

“臣……遵旨。”

三日后，苏武带着两名精挑细选的随从，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这一次，他不是持节出使的汉臣，而是一个为了救子不惜一切代价的卑微父亲。

一路风餐露宿，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高原，扬起漫天黄尘。

抵达王庭时，单于正在举行秋猎。苏武被带到一座巨大的穹庐前，那是单于的行宫。

穹庐内，单于高坐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还在滴血的羊排，看着堂下风尘仆仆的苏武，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苏武，”单于把羊排扔在案上，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淌，“不在长安安享晚年，跑到我这苦寒之地做什么？莫非是想念北海的羊肉了？”

苏武压下心中的屈辱，深深稽首，额头重重磕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单于陛下，苏武此来，不为国事，只为家事。”

“哦？”单于挑眉，抓起酒囊灌了一口，“你有何家事需要求到我面前？”

苏武抬起头，直视单于：“臣在北海，曾与匈奴女子阿伊娜生有一子，名唤通国。此子乃臣骨血，恳请单于开恩，允许臣将他带回汉地，奉养天年。”

单于冷笑一声，抓起一块骨头扔到苏武面前：“苏武，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当年你抛弃妻儿，如今见风声不对，又想来讨回去？我匈奴的孩子，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

苏武重重磕头，额头渗出血迹：“臣当年确有不得已之苦衷。如今臣愿以黄金百斤、骏马十匹，换取犬子通国。只求单于慈悲，允臣父子团聚。”

他把那份霍光准备好的礼单高高举过头顶，双手颤抖。

单于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玩着那块骨头，悠悠说道：“黄金百斤……骏马十匹……苏武，你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带不走通国，就不会再来骚扰我匈奴？”

“臣愿立誓！”苏武毫不犹豫，“若臣将来再犯匈奴边境，愿受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单于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穹庐顶上的流苏都在乱颤。

“好！好一个苏武！为了个杂种儿子，竟能如此低声下气。罢了，看在你这份诚心的份上，本单于就做个顺水人情。”

他挥了挥手：“去，把那个汉奴的儿子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匈奴兵推搡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消瘦，却眉清目秀。那双眼睛像极了阿伊娜，而眉宇间的倔强，却与苏武如出一辙。

“通国！”苏武失声叫道。

那少年正是苏通国。他看到苏武，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涌上狂喜，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匈奴兵死死按住。

“爹……你真的是我爹？”通国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武泪如雨下，想要上前拥抱儿子，却被单于拦住。

“慢着，”单于冷笑道，“苏武，黄金和马匹留下，人可以带走。但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他便是汉人，与我匈奴再无瓜葛！若有违背，本单于定要你汉室江山鸡犬不宁！”

苏武咬了咬牙，深深一揖：“谢单于成全！”

他走到通国面前，看着这个流着一半匈奴血液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走，跟爹回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