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苏元之死

第二十三章：苏元之死

骊山的北麓，皇陵工地。

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在刑徒们裸露的脊背上反复拉锯。十四岁的苏元觉得自己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芦苇，随时会在某一次抬腿时折断。

那块半人高的石坯，边缘已经被他的脊梁磨得光滑，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呃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深深抠进石头的缝隙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

“快点！磨蹭什么！想偷懒等下辈子吗？”

监工的皮鞭带着风声抽来，浸过盐水的鞭梢狠狠咬在苏元早已皮开肉绽的肩胛上。

“噗嗤！”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皮肉撕裂的脆响。

苏元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却没有倒下。他不能倒，一旦倒下，就会被拖去“万人坑”填沟，连全尸都留不下。

“赵伯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还能撑住……”

在他身后不远处，老赵正佝偻着腰，用一把破旧的凿子敲打着石块。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节奏。

老赵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煤灰，只有牙齿白得瘆人——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牙龈萎缩。他看着苏元摇摇欲坠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惜。

“苏元……歇会儿吧……老朽……去求求监工……”老赵喘着粗气，想走过来扶他。

“别……”苏元死死扣住石坯，“赵伯伯，你别去……你会挨鞭子的……”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骚乱。

“闪开！朝廷钦差到了！”

一辆插着赦令旗帜的马车在泥泞中疾驰，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监工们惊慌失措地跪倒一片，鞭子也不要了。

苏元茫然地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马车停下，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钦差跳下车，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洪亮地在寒风中炸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苏武之子苏元，念其年幼，且苏武有功于社稷，特赦其无罪，恢复良籍，即刻释放！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元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石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泥浆。

“我……我自由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元！快！跟上我们回京！”钦差身边的侍卫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他猛地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已经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破凿子，指节泛白。

“赵伯伯……”苏元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扶起他，“我们走！我们一起回长安！我爹回来了，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老赵看着他，嘴角抽搐，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口黑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

“赵伯伯！”苏元惊恐地摇晃着他。

老赵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馍馍塞进苏元怀里，那是他藏了三天的口粮。

“走……孩子……”老赵的声音细若游丝，“你爹……在等你……”

话音未落，老人的头一歪，手无力地垂落。

“赵伯伯——！”

苏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紧紧抱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钦差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几名侍卫已经走上前来，架起了他。

“苏元！快走！别辜负了你爹拼死换来的赦令！”

苏元被强行拖上马车。他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骊山，看着那个倒在泥泞中的苍老身影，眼泪混合着泥浆，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将那个冰冷的馍馍死死按在心口，“赵伯伯……我们回家了……”

马车启动，向着长安疾驰而去。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苦命的孩子。

行至一处险峻的山路时，突然冲出一伙蒙面流寇——那是上官桀的残余势力，得知苏元被赦免，想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保护钦差！”

侍卫们拔刀迎战，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混战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带着死亡的哨音，直奔车窗内的苏元！

“噗嗤！”

箭矢穿透了苏元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钉在了车厢壁上。

他低头，看着那支还在微微颤抖的箭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迷茫。

“爹……”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那个馍馍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滚进了车厢的角落。

马车停了下来。

钦差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

“快！回宫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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