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少年苏元

第十六章：少年苏元

骊山的黄土，被正午的毒日头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汗臭、尿液和石灰的恶浊气味。

十四岁的苏元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脊背早已被那块半人高的石坯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茧，但今天这块石头格外沉重。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往上挪动一步，膝盖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监工的皮鞭就在身后，稍有停顿，那浸过盐水、打着死结的鞭梢就会毫不留情地咬在皮肉上。

“快点！磨蹭什么！想偷懒等下辈子吧！”

“啪！”

一记闷响，紧接着是皮肉撕裂的脆响。

苏元闷哼一声，肩胛骨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扣住石坯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丝。他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就会被拖去“万人坑”填沟。

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黑，他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

“废物！”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腰眼上，“装死是吧？拉出去喂狗！”

就在那只穿着破草鞋的大脚即将再次落下时，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监工的脚踝。

“官爷，息怒……这孩子……还能干活……”是老赵，那个因为私藏几卷儒家典籍而被罚来做苦力的老书吏。

老赵满脸煤灰，牙齿却白得瘆人——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牙龈萎缩。他赔着笑脸，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馍，塞进监工手里。

“官爷，您行行好，这孩子……是苏武苏大人的儿子啊……”

“苏武？”监工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狠狠啐了一口，“那个叛国贼？他儿子活该做苦力！不过嘛……”监工掂量了一下那半块馍馍，冷哼一声，“看在老东西识相的份上，饶他这次。”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然后把苏元扶起来。

“苏元……你没事吧？”老赵的声音像破锣，带着胸腔里的回响。

苏元靠在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看着老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一片死灰。

“赵伯伯……我爹……真的投降了吗？”苏元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他是叛徒？可我记得……他走的时候……说过会回来的……”

老赵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摸出一个破布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他塞进苏元嘴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孩子，”老赵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骊山深处，“你爹……或许真的回不来了。但你要记住，你姓苏。哪怕全世界都唾弃你，你也要挺直脊梁。因为你是汉人，是苏武的儿子。”

苏元嚼着那片苦涩的叶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想娘……”他哽咽着，“我想回家……”

“家？”老赵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如蝼蚁般蠕动的刑徒，“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不过……听说朝廷里有人替你爹说话了。霍光大将军好像……好像在查当年的旧案。”

苏元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真的吗？”

“只是听说。”老赵摇了摇头，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星子里带着血丝，“咳咳……别抱太大希望……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造化了……”

苏元看着老赵那张枯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不知道，就在他为了生存挣扎的时候，长安城里，一场关于他父亲命运的审判，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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