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放飞的鸽子

看完电影出来，夜风有点凉。苏筱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和那个男生并排走在商场外面的步行街上。他还在说刚才的电影，说节奏太慢，说结局太理想。她随口应着，没太在意。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说：“我发现很多东亚女生都有daddy issue。”苏筱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他继续说：“就是那种，从小缺父爱，长大了就特别想从男朋友身上找补。”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筱没有看他。她看着前面的路灯，光晕在雾气里散开，一圈一圈的。她没有daddy issue。她小时候，父亲不怎么在家，出差、加班、应酬。她不是不缺父爱，是缺习惯了。习惯了不期待，也就不失望。她以为那是“有问题”，后来发现，她只是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自己解决问题。不是缺爱，是不依赖。她想过自己是不是也有那种“想从男朋友身上找补”的阶段。也许有过。和L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他能多陪陪她，希望他能主动一点，希望他能说到做到。那时候她觉得，如果他做不到，就是不够在乎。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人在乎的方式不一样，有些人就是做不到。不是她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她没有daddy issue，她只是遇到了不对的人。

她没有反驳那个男生。不是因为她同意，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解释。他说的那些“东亚女生”，不是她。他说的那些“daddy issue”，她也没有。她只是笑了笑，说：“是吗？我不太了解。”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又走了几步，在路口分开。她说“拜拜”，他说“下次再约”。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想给妈妈发条消息，想了想，还是没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今天有人跟我说我有daddy issue”？太奇怪。说“爸最近怎么样”？也太奇怪。她只是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全家福。那还是她小时候拍的，她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开心。她不记得那次是因为什么拍的照片，也许是过年，也许是生日。她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觉得缺什么。她知道父亲不完美，知道他不善于表达，脾气有些阴晴不定，知道他错过了很多她重要的时刻。但她也不需要他道歉，也不需要他弥补。她只是接受。接受他就是这样的人，接受自己也是这样。不是原谅，是不再期待。

苏筱小时候，家里养鸽子。不是一两只，是六七十只，最多的时候上百只。阳台上搭着鸽舍，木质的，一格一格，鸽子在里面咕咕叫。空气里永远飘着羽毛和饲料的味道。父亲出差完还是工作完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去鸽舍。加水、添食、清理禽类排泄物。有时候蹲在那里，一蹲就是半小时，不说话，也不抬头。她写完作业，想去让他签字，要等他出来。她站在阳台门口，透过玻璃门看他的背影。他在里面，她在外面。鸽子的叫声盖住了她的呼吸。

她不恨鸽子。只是觉得，它们在父亲心里的位置，可能比她高。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签字，也不再站在阳台门口等他。她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画面：父亲蹲在鸽舍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玉米，鸽子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他是温和的，也是沉默的。他对她也是这样——温和，但沉默。不问她在学校开不开心，不问她和朋友闹没闹矛盾，有时问成绩。排名，分数，第几名。结果好，他不夸；结果不好，他会说“你怎么考的”。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后来她自己工作了，面试的时候，面试官也只看结果。你做了什么项目，你完成了多少业绩，你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没有人问你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她觉得，她自己也慢慢变成了父亲那样的人——在意结果，不在意过程。

和T在一起的时候，她最终变得只看结果。他有没有按时回消息，有没有主动约见面，有没有记住她说过的话。没有过程，没有解释，没有“为什么”。不行就删，删了就翻篇。她也开始养“鸽子”了。只不过她的鸽子，是手机里那些对话框。她定时清理，不喜欢的就删掉，喜欢的就留着再养养。她不想变成父亲那样。但她发现，她已经很像了。

有一次回家，她又看到父亲蹲在鸽舍旁边。她站在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他。和十几年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只是他的头发白了很多，鸽舍的木板也旧了。她推开门，走进去。父亲回头看她，说：“回来了？”她说：“嗯。”她在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鸽子。她问：“哪一只是最老的？”父亲指了指角落里一只灰白色的，说：“那只，养了八年了。”她看着那只鸽子，它缩在角落里，不怎么动，眼睛半闭着。她想，八年。比她和任何一个男生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她突然有点羡慕那只鸽子。

她没有和父亲说自己的事。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蹲在那里，和他一起看鸽子。鸽子咕咕叫着，空气里有羽毛和饲料的味道。她突然觉得，也许父亲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只会养鸽子。他曾说长大的她会像一只飞走的鸽子，也许飞得很远，但还会回来。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父亲在鸽舍里没出来。她在门口喊了一声“爸，我走了”。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她关上门，拖着行李箱走到路口，等车。她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阳台。鸽舍还在，鸽子还在，父亲也还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忘了拿充电器。她想，他不会发现的。他只会发现哪只鸽子今天没吃东西。

苏筱在首尔的时候，看到很多鸽子。光化门广场上，一群一群的，不怕人，在石板路上走来走去。有人喂食，它们就围过去，翅膀扑棱棱地扇。没人喂，它们就站着，歪着头看行人。她蹲下来看了很久。鸽子不怕她，她也伸出手，鸽子没有飞走。她想起父亲。想起家里的鸽舍，想起那些木头的格子，想起父亲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下，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看着那些照片，不知道要不要发给父亲。她想着，他会不会想知道首尔的鸽子和家里的有什么不同？她又想，他也许不会。他只会养自己的鸽子，不会看别人的。别人的鸽子再白，再胖，也不是他的。他把照片存在手机里，没有发。后来忘了，再也没想起来。

她也不喜欢鸽子。不是讨厌，是无感。她不像父亲那样，会为一只鸽子蹲半小时，会为它吃什么、住哪里操心。她觉得鸽子就是鸽子。存在，但不重要。可是在首尔，看到那些鸽子的时候，她还是想起了父亲。不是想他，是想起他和鸽子的关系。那种“你在外面，我在里面”的关系。父亲在鸽舍里，她在玻璃门外。鸽子在广场上，她在镜头后面。都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刚刚好到不会拥抱，也不会走散。

回国之后，有一次和朋友聊起宠物。朋友说她养猫，问她养什么。苏筱说：“我不养。”朋友说：“你爸不是养鸽子吗？”苏筱说：“那是他的，不是我的。”朋友说：“你不喜欢鸽子？”苏筱想了想，说：“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怎么喜欢。”她不知道怎么和鸽子相处。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撒娇，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蹭你的手。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吃玉米，咕咕叫，鸟类的眼睛看着冷血。父亲喜欢鸽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鸽子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安慰，不需要他当个好父亲。他只需要给它们玉米，它们就在那里。她不是鸽子。她做不到。

她后来想过，也许她不喜欢鸽子，是因为鸽子让她想到父亲。想到他的沉默，他的缺席，他爱她但不会表达的方式。她想起之前的感情里，有的男生会说女生缺爱，需要找补，她觉得自己不是，她要陪伴，但有时是男是女都可以，毕竟“爱”这个词，在很多人眼里，已经变得虚无漂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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