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孟州城吴角求医 纯阳宫道士殒命

诗曰：

贪欲向来害性命，假意谦恭实兽心。

一刹贪念身俱损，纯阳谷内焰腾起。

话说张经略左思右想，虽然折了一员大将，心中肉疼；却又恐城中有伏，不敢动兵。只得静观变化，遂着韦扬隐、李宗汤镇戍左营；张伯奋、张仲熊把守右营；王进守卫前营；自己亲坐中军，警防敌兵过来劫营。

却说那董安遥遥祭奠了其父及焦、蔡二人，与秦照道：“今哥哥出妙计，为在下报了仇。在下也要将韦扬隐、李宗汤二人擒来，教哥哥报仇。”秦照道：“贤弟不必操之过急。虽为贤弟报了仇，不过我心中却仍兀自担忧一件事。”董安道：“哥哥但说无妨。”秦照叹道：“却是孙明兄弟命在呼吸，生死未卜。”董安慰道：“公明哥哥已派了吴角、火文烨、王锦三位兄弟赴孟州求医。哥哥无须多虑。”秦照道：“最好如此。”却不知沧州城董安血恨之际，正是孟州界吴角得药之时。想来列位看官也欲知道吴角赴孟州求医之事如何，且听我娓娓道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时秦照等欲起兵时，吴角上前一步，与宋江道：“禀过公明哥哥，在下倏然想起，于孟州内，有一良医，姓张名怀瑾，乃三国时神医张仲景之后，医术精湛，也习得好枪棒，兵机韬略甚熟。在下先前求师访道、云游四方时，也曾与其有交。若在下请其来医治孙明兄弟，必能将其疮伤治好。”宋江道：“贤弟愿为山出力，真乃宋江洪福。便请火文烨、王锦二位贤弟相助。”火、王二人听令，装束平常衣裳，斜挎一柄腰刀，掂上一把朴刀，准备得当。吴角挂了两个葫芦，带一把櫑具剑，作了土遁法，即刻与火、王二人往孟州去了。

不过半日时间，早到孟州城外。三人混入城中，火文烨问道：“这张怀瑾住在何处？”吴角捻髭道：“随我过来。”一路串过几条街，走过几道巷，一面走，一面道：“这张怀瑾乃是我故交，精通医术，比起昔日那神医安道全，雷将孔厚，医术也不在其下。”正说间，忽然走到一间医铺，吴角道：“就是此处。”只见这门外，插着一块木板，上书“医者天职，治病不收分文”；又见门两侧，贴着一幅楹联，乃是“秉天职悬壶济世；疗黎庶医者仁心。”吴角推开大门，徐步入内，火、王二人紧随。那铺内虽小，却似麻雀，五脏俱全：几张案桌齐摆，一柜书架排列，上边放着《黄帝内经》，《春秋》《史记》。一人坐在中间大案后，只见他眉目清秀，骨骼劲奇。七尺八九身材，一袭白袍，俨然若东晋许真君，正是那张仲景之裔，张怀瑾是也。吴角清了嗓：“怀瑾兄弟，别来无恙。”案后那人转过身来，打量了吴角一番，面上倏现喜色，离案作揖道：“原来是吴角哥哥，还请坐下一叙。”拽了一条板凳，便请吴角坐下。又指火、王二人道：“此二位却是何人？”吴角道：“皆是自家兄弟。”怀瑾笑了一笑，即问吴角道：“不知哥哥为何抽出百忙之中，赴孟州来见小可？”吴角叹了口气，遂将归顺盐山，孙明命在呼吸之事尽皆道出。怀瑾沉思道：“若如哥哥所言，在下却知一味药材，可治其病。”火文烨急道：“却是何药？”怀瑾道：“此药唤作‘黄豹草’，却大有来头：只因数年前云峰谷上，忽然降生一只千斤黄豹，作威作福。任凭虎豺狼彪，只给它作点心；便是百斤顽石、参天巨木，其尾一抽便断。却有一位白髯老人来到此界，听闻此豹名声，独上云峰谷，凭万斤之力，只一拳，把那黄豹打成齑粉。那豹血染上两株绿草，两株草倏然色变血红，腥气冲天。那老者谓我等道：‘此二草沾上豹血，即为良药。若将其碾作泥，辅以诸药，涂于身上伤疮处，不论伤势严重大小，须臾便好。’我等问那老者姓名，那老者不肯应答。”

火文烨忙道：“既然如此，上云峰谷上摘药便了。”张怀瑾叹道：“如今却是不可。”火、王睁目道：“为何不可？”怀瑾道：“向年云峰谷上来了个道士，叫为‘无私道人’，于其上修了一座纯阳宫，只许手下弟子进出；若是常人要去，或者拜师学艺，须备金银表礼，方可入内。”吴角听罢，哈哈大笑：“此却易得！我与那无私道人相识，却拜过同一个师傅学艺。若论起来，还是我师弟也！”怀瑾喜道：“既如此，却可求药。”吴角道：“只是不知贤弟得药之后，能否医治？”怀瑾道：“自然。”吴角却从囊中，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拍在案上，以作答谢。怀瑾大惊失色，推却银锭，摆手道：“悬壶济世，医者天职，不取分文，如何能收？”吴角道：“人不知也。”怀瑾怒嗔：“天知，地知，子知，我知，何谓无知！”吴角大笑道：“好个张怀瑾，清廉似杨震！适才相戏耳。”即收了银子，领火、王道：“待为兄去赴云峰谷一遭。”怀瑾作揖道：“恕不奉陪。”吴、火、王三人遂行遁法，直抵云峰谷。

不多时，三人早到云峰谷上，三人踅到顶上。只见诺大一个殿宇，上书“纯阳宫”，好不气派！虽山下已是近冬，山上却是青翠遍野。但见那：

青林四时俱葱，翠竹春冬郁森。奇花异草，衬几座金殿玉阙；参木巨乔，遮数道彩廊紫阁。金壁辉煌，造的是琉璃玛瑙；玉阙光耀，排的是赤龙丹凤。复道回廊，条条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圣兽齐镇。金宫银銮，玉阙紫府。赛过了天庭宫殿，真个是蓬莱仙境。

火、王不由叹道：“真个大气端庄！”吴角并不答话，大步流星，往殿外一个道童手中，塞一锭二十五两重的银子道：“请报无私道人，老友乞见。”那道童即刻入殿去报。须臾之间，一袭道袍飘飘，只见一人头戴一顶黄缎扁折巾，玄绸抹额，身穿一袭水月道袍，腰系丝绦，足蹬一双薄底登云履，紫黑面皮，三叉脸，狼眼，倒垂眉，鹰爪鼻，海口，年纪将近四十，八尺以上身材，拄一条竹杖，徐步走将出来。打量了吴角一番，笑道：“原来是师兄，快请入内。”原来正是无私道人。那无私道人即回殿内，着手下道童请入。吴、火、王三人入了殿内，转过几条廊，来了一间屋子，无私道人坐在其中，摆好案几，请三人入座。三人坐定，吴角先拍了一锭五十两重的银子，向道人道：“为兄今番来拜贤弟，只因有个道友患病，命在呼吸，须用黄豹草，不惮道远赶来，银子多少，只需贤弟吩咐，自当如数拜纳。”无私道人大笑，收下银子道：“师兄说笑了。俺这里黄豹草世之所罕，不论何人来救，也不外给。”吴角道：“贤弟见赐则个，银子多少，如数拜纳。”无私道人大笑道：“我这银两颇多，不缺师兄些银。师兄休言此话。”无私道人说罢，却睃了吴角几眼，肚中思量半晌，道人只不把药草取出，却教摆酒，问吴角吃荤么？吴角道：“只是吃素。”无私道人遂吩咐徒弟快备素酒，一面和吴角谈论。火、王是性急之人，见他如此耽搁事务，忍了一肚气。不一时，两个道童上来，设了杯箸，摆下素酒，无私道人让吴角坐了，才把火、王睃着，叫一声：“且来吃酒。”二人因心念药物，忍着气不发作，坐在一旁。无私道人劝了几巡酒，忽地放下酒杯，对吴角说道：“师兄，你远道到此，诚心求药，俺自把黄豹草相送，不取分文。只俺也有一事相干，你们也该答应。”

吴角大喜道：“却是何事？”无私道人指定吴角背后，说道：“师兄这两个葫芦，可与我一个。”吴角笑道：“此乃师傅送我法物，我之道法，尽含于内，如何轻易与人？”无私道人笑道：“因为如此，俺才要他。师兄如若相送，俺自将黄豹草送上。”火文烨听讫，怒喝道：“你这厮说甚么话！我兄弟之葫芦乃是至宝，岂是你能拿的！若要葫芦，且先吃我一刀！”立拔朴刀，舞动平生神威，大喝一声，刀似霹雳一闪，照无私道人颅顶砍下。无私道人侧身闪过，那刀直把桌案劈成两半。火文烨腾地起身，抡圆朴刀，来斗无私道人。道人举起竹杖相接，刀杖相碰，反将朴刀振开。火文烨大惊失色，那道人大笑：“我这竹杖刚似生铁一般，你岂能劈断？”座上王锦亦大怒，抽刀起身，对火文烨道：“你我兄弟，合战这厮。”火、王二人遂舞动两条朴刀，杀向那道人。无私道人运转一条竹杖，盘头盖顶，挑上遮下，战过十合，火、王也拿他不下。吴角看够多时，亦抽出櫑具剑，把剑就中一隔，分开二刀一杖，三人皆大惊。

当时无私道人手下两个道童，急仗兵器奔来帮助。只见一个舞一对钢刀，一个使一柄铁杵，恶狠狠杀将来，口中大叫道：“哪里的贼囚，吃了大虫心肝，敢来撒泼！”火、王大怒，各举朴刀，上前迎敌。那使双刀就奔火文烨，王锦却把用铁杵的接住。无私道人怒不可遏，厉声叫骂：“吴角贼厮，竟不顾昔日情面！忘恩负义！”弄竹杖杀将过来，吴角抬剑抵挡。六个人三对儿厮杀着，如同蛟龙跃水，矫虎恶扑。吴角和无私道人相争，道人一条竹杖，举怒火三丈，泼风也似价直逼将来，上剁下搠，左旋右抽，恨不就取吴角心肝。两个斗到十多个回合，吴角卖个破绽，一剑逼开道人之杖，右手取出背后葫芦，却见内喷出金光，一杆长枪凭空现在无私道人头上。说时迟，那时快，那杆长枪快若飞雷，往下贯去，把无私道人自上而下戳透。只听得道人大吼一声，血溅三尺，倒地不起。吴角转身，见那道童斗火文烨，早已力怯难当。火文烨猛闪朴刀，削下道童首级。王锦亦奋神威，拦腰一刀，把另一个道童砍成两截。三人赶出房屋，那些道童见无私道人已亡，作鸟兽散。火文烨急追上去，把一个小道童如拈雏鸟般掂将过来。吴角问道：“汝可知黄豹草却在何处？”那道童魂飞魄散，答道后山紫阁中。王锦命其领路，那道童带三人直趋后山，指两株草道：“那便是的。”火文烨大步上前，连根拔起，叫道：“草已取得！”吴角掏出十两银子，赏与道童，令其快下山去。那道童连滚带爬，直冲下山。

方才完毕，却又突地一阵脚声响动，只见四五个道士拥上来，对吴角三个叩头便拜。三人忙退后几步，按定兵械看时，却都是赤手空拳，便教起来说话。众道士一齐起身，却对吴角说道：“师父有所不知，我等一向都是安分，并不为非作歹。不想去年这无私道人，忽引两个徒弟到此，杀死常持道人，把庙宇占据了，俺们惧怕他凶恶，一齐屈服，吃尽苦楚。方才你们三位动手，俺们因没胆子看厮杀，都去松林里藏躲。见今无私道人师徒伏诛，俺们如同重见天日，好不欢喜，所以齐来拜谢，并无歹意。”吴角恨道：“若知无私道人近今如此可恶，当年练功时合该杀了他！”便吩咐众人道：“汝等赶快下山去，休要再耽搁！”那些道士道童一齐答应冲下山去。吴角道：“留着这所庙宇，兀自害人，不如烧了干净。”火、王齐叫：“好！”三人便行动手，四下里点起十数个火把，刮刮杂杂地烧起来，等到前后左右一齐着火，三个好汉叫声：“聒噪”，踩开六只脚，离了这云峰谷，带了黄豹草，径自下山而走。

再说三人又回张怀瑾铺中，拍上黄豹草道：“此药可是？”怀瑾将草举起，看了又看，大喜道：“正是！”即刻收拾辅药，并道：“事不宜迟，快快往盐山去。”吴角应允，做起遁法，不过半日，早到盐山。宋江听已请来良医，喜不自胜，亲下山相迎。见那张怀瑾，端的气宇轩昂。宋江即与吴角等接风洗尘，商议军机。正商议间，却听山下飞毛腿刘通传来情报，宋江宣入寨内，刘通禀上军机，宋江大喜道：“好！兖州府之忧将解！”这正是：

飞龙峪前，武服三将；沂州府下，智退官兵。

毕竟不知情报军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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