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冬。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桥。
雪下得正紧，像是老天爷想把这一年的腌臜都盖住。
苏云昭推着一辆破旧的驴车，走在冰封的河面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苏少卿了。
十年的岭南瘴气，洗白了他的头发，也磨平了他的骨头。如今的他，只是一介布衣，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粗糙的棉絮。他低着头，像个最普通的、不想惹事的过路人。
——直到他看见了血。
河滩上，一个身穿黑金锦袍的男子正被十几个人围攻。
那人背对着苏云昭，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身上的血不是他的，就是别人的。但他站得极稳，像一棵生在岩石缝里的松树，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苏云昭停下了车。
他看得很清楚，那黑袍人每一步都踩在必救的位置上，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切断了敌人的筋脉，却又不致命。
“崔氏剑法，玉带围腰。”
苏云昭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世家大族的绝学，也是十年前他亲手批阅过的卷宗里的东西。
**“又是来送死的。”
“这世道，谁也救不了谁。”**
苏云昭重新拉低了斗笠，遮住半张脸。他不想管。十年前他管了，结果家破人亡；十年后，他只想做个瞎子。
“道长，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停啊？”
苏云昭转头，问身旁那个蹲在车辕上、正拿雪球砸着玩的邋遢道士。
那道士叫桑道茂，手里转着桃木剑，嘴里叼着根枯草，眯着眼笑道：“云昭兄，雪停了，人也就凉了。”
他指着河滩那边，掐指一算：“那小子活不过三招。不过……他死之前，会把那几个刺客的头颅，挂在那棵枯树上。”
苏云昭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叫崔珣的男人，在最后关头，扔掉了卷刃的剑，用血肉之躯撞向了敌人的刀锋。
“看透这结局，却依然往死里撞。”
苏云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股被他压在骨髓深处、十年未曾动过的热血，忽然就涌上了心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解下了腰间那块用来暖手的、早已冰凉的玉佩，随手抛给了桑道茂。
“帮我看好车。”
“我去把他拉回来。”
苏云昭撩起破旧的衣袍，一步步走向那片修罗场。
他没有武功，也没有刀。
他只有一双看透虚妄的冷眼，和一张笑谈生死的利口。
大雪依旧纷飞。
但长安城的风，好像变了。
（引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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