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七为人妇

襄老走后，素心顿感轻松，一股自由的气息在她周身弥漫。她脑子里最先想到的人就是屈巫，于是精心挑选了一份礼品，交与荷花，说道：

“屈大人将你救出魔窟，使我二人团聚，这份恩情我们定要报答。我不方便出门，那就由你去他府上，向他致谢！”

荷花于是就去了屈府。不料，管家告诉她，屈大人随君王出征，要很久才回。

“是去打仗吗？”

“对！”

“打谁？”

“郑国！”

荷花吃了一惊：“为什么打起来了？”

“因为郑国不听话啊！去年冬天，楚国灭陈之时，五国联军聚集陈国边境，向楚王施压，其中就有郑国。今春，郑国又与晋结盟，君王听说后十分恼火，决定出兵教训，以儆效尤。”

郑国是荷花的家乡，也是素心的故地。荷花听说后，心急如焚，急忙回去向素心禀报。

但她刚回到府里，远远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跑进门一看，瞬间惊呆。只见府里众多家丁，正拿着棍棒和渔网在抓捕一条大狼狗。大狼狗左冲右突，逢人便咬，异常勇猛，许多人都被它咬伤了，鲜血淋漓。

“抓住它！”黑要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本少爷要将它碎尸万段！”

荷花这才注意到，黑要也被狼狗咬伤了腿，难怪如此气急败坏。

但狼狗不仅体格健壮，身形也特别灵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十几个家丁被它耍得团团转。最后，它纵身跳上一座假山，以山体为依托，脚一蹬，跃上高高的围墙，溜了。

荷花看得发呆，回过神后，急忙赶往素心的寝室。刚到门口，就见素心神色慌张、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公主，您……”

“我没事！你回来时，有没有看见一只大狼狗？”素心急切地问道。

“有啊！少爷带人抓捕，可惜，它最后还是逃掉了！”

素心明显松了口气。

“公主，我看到很多人被它咬伤了，它是不是吓到您了？”

“不是！它是来保护我的！”

“保护？”

“若不是它，我刚刚就被黑要给玷污了！”

“少爷？”荷花简直不敢置信，“他可是您的继子啊！”

“他不是人，是畜生！”

荷花顿时愣了神，这简直匪夷所思。她不禁暗暗为素心担忧：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

黑要被狼狗咬伤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等到能下地时，就带着一群家丁和几个木匠来到素心的居所。木匠放下工具，就围着房子转来转去，甚至跑到素心的寝室里去丈量。

“这是要做什么？”素心厉声喝问。

“改造房子啊！”黑要不紧不慢地说道。

“房子还好好的，为何要改造？”

“当然是安装机关，”黑要冷笑着说，“等那只疯狗自投罗网！”

素心一听，顿时急了：“不！你们不可以这样！”

“怎么，舍不得？”黑要揶揄地说，“要放过它也容易，你陪我睡一觉，就放它一条生路！”

“你休想！”

“那就没得商量了！等它落网后，把它炖了吃，到时也给你一碗！”

素心听罢，更加心急如焚，既担心自己，又担心那条狗。她只有在心里暗暗祈祷：狗儿，你千万别来！

蛮哥哥，她不住地想，你什么时候来救我呀！快带我离开这里！

表哥，她又想，你在哪里？快来帮帮我！

……

屈巫随军出征，原以为很快就可以结束战事，班师回楚，却不料郑国一边向晋国求救，一边加固城墙，负隅反抗。楚军昼夜不息攻城，攻了十几日依然攻不下来，双方战事惨烈，军士伤亡甚重。

见此，楚王便下令围城，将新郑围得铁桶似的。郑国方面，始终坚信晋国援军会来，不肯投降。如此坚持了三月之久，城内草尽粮绝，饿殍遍地，终于力不能支，城墙告破。

无奈，郑伯坚只得肉袒牵羊，以迎楚师，以臣之礼拜见楚王熊侣，说道：“孤不能得到上天保佑，未能服侍好君王，而使君王怀怒，以致劳师敝邑，孤之罪也。如果君王宽宥，顾念从前结盟之好，不灭掉先祖先君的社稷，这是君王的大恩大惠了。此是孤的心意，却又不敢指望实现，斗胆说出来，请君王斟酌。”

楚王熊侣爽快地答应请成，他的目标在于称霸诸侯，而不是简单地攻城略地。于是，郑伯坚一边筹办贡品礼物，一边亲至楚军营中慰劳，为表诚意，还送公子去疾往楚当人质。

楚军大捷，当晚楚王犒赏三军，就地赐予酒肉，将士们恣情欢饮。岂料，晋国派来援助的军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候来了。

楚军伐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打了，而晋军见战事已经结束也打算撤兵，可阴差阳错之下，两军还是撞在一起，在邲地展开激战，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邲之战。

这一仗，楚军大获全胜，威震诸侯。楚王熊侣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战争结束，楚王非常高兴，带着大军回了军营，留下连尹襄老与王子谷臣 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襄老遵命，和王子谷臣重新返回战场。当他正在指挥手下搬运一辆辂车时，忽听身后有车马喧嚣之声，回头一看，是晋将荀首带着一支队伍突袭而来。他毫无防备，待起身取箭时已经来不及，被荀首一箭射中脸颊。襄老忍痛拔出箭镞，急忙拉弓。荀首又一箭射中其心，襄老登时倒地而亡。

襄老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死了。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不是死于战场厮杀，而是死在打扫战场上，史无前例，透着诡异。

他死后，连尸首也被晋军掳走了。

“什么？连尹死了？”楚王听闻消息，竟有些不信。

此时距离楚王赐婚，不过九个月之久。楚王不由得想起屈巫说夏姬的那句话：不祥。

想到这，他顿感后背发凉。当时，若不是屈巫劝谏，娶了夏姬，这会儿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襄老的死讯在楚军中传开，军营里顿时风言风语满天飞：

“连尹之死，估计跟娶了夏姬脱不了关系！”

“当时屈大人就说了，夏姬是个不祥之人，连尹偏不听，自食其果！”

“夏姬果然不祥，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人，又会是谁？”

这些话，屈巫自然也听到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里却在隐隐作痛。

他们议论的，是他一生最爱的人，是与他自小就有婚约的表妹，是他许诺要十里红妆迎娶的女人。

而抹黑她的，不是别人，竟是屈巫自己！

但襄老的死，也给了屈巫无限的希望。如今素心已是自由之身，他们表兄妹重拾婚约，再续前缘，已经指日可待。

……

就在襄老战死的当天，楚国郢都下了一场暴雨。

雨幕中，那条体形健硕、骁勇善战的大狼狗又出现了。它仿佛就是素心的守护神，每当素心有危险之时，它都能事先预知，并且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它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凌空飞出，射*进连尹府中，直奔素心寝室。但是，很不幸，它一进去就触发了机关，被牢牢困在铁笼里。它拚命地咆哮着，锋利的爪子不停地拍击铁栏杆，甚至用牙齿去撕咬，却全都无济于事。

很快，它的嘴巴被一把特大的钳子给钳住，想叫也叫不出来；它的四肢也被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与它一墙之隔的，是素心的卧室。从卧室里，不时传来素心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求救声：

“救命啊！”

听到这一声声呼唤，狼狗愈发狂躁，拚命反抗，直到精疲力竭，才不得不放弃。

过了许久许久，卧室的门缓缓打开了。首先走出来的是黑要，趾高气扬，心满意足，尔后才是素心，神情恍惚，衣衫不整。

她来到铁笼前，默默地打开牢门，放出大狼狗。她抱起狼狗的脑袋，一颗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恰巧滴在狼狗的眼睛上。狼狗向她依偎过去，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嘴里呜呜咽咽，似在说话，似在啜泣。

一人一狗，相拥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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