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蝶犬之诺

天，终究还是亮了。

一夜温情过后，便是生离死别。

“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三个月？”公子蛮不解地问。

“女子出嫁，三个月归宁，到时我就回来。三个月很快的，等我。”

“好。”

两人依依惜别。这时吉时已到，伯宫里响起了喜庆的锣鼓声，还有悠扬的唢呐声。可这些声音，在离别的人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悲凉。

素心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公主府。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华丽的凤冠，美艳绝伦，如仙女下凡。

花轿就在门外，她进了花轿，随着帘子落下，她所熟悉的伯宫，她所热爱的人，包括她的亲情和爱情，全都定格在这一刻，成为过往。

紧接着，花轿抬起，锣鼓声、唢呐声，愈发响亮。然后，长龙般的队伍开始出发，向陈国而去。

这支队伍极其庞大，但队伍里最重要的三个人，却各怀各的心事。

队伍前头，是迎亲的夏御叔。他满面春风，喜不自胜，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一身喜服衬得他意气风发，仿佛世间所有的圆满都集于一身。

队伍正中，是待嫁的公主灵儿——素心。她垂着眼帘，攥紧指尖，脑海里全是公子蛮的身影，全是昨夜的温情与缠绵，全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意与不舍。

队伍末尾，是送亲的公子宋。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素心，到头来反而促成了她与夏御叔的婚事；更讽刺的是，他受郑伯兰委派，还要亲自护送素心到陈国去。

三个人，三段往事，三桩心事，却挡不住车轮滚滚，一路向东。

……

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进，到了晌午时分，只听见一阵疾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紧接着，花轿缓缓停了下来。一个随从来到她面前，双手捧着一捆竹简，跪在花轿前说道：

“禀公主，我家公子命小人送来一封书信！”

素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她接过竹简，颤抖着打开。

信上，是公子蛮清秀的字迹，字字泣血：

“灵儿妹妹，今生无缘相聚，只能期待来世重逢。假如我死了，你不要难过。我会永远在你身旁，或化作一只蝴蝶，在窗前凝望你；或化作一条忠犬，在身边守护你；……”

一句今生无缘来世再遇，一句化蝶伴君化犬守护，道尽了此生所有的爱与遗憾。

素心看完，心头猛地一惊，急忙追问来人：“这信，当真是蛮哥哥亲手让你送来的？”

“是！”来人恭敬地答道。

素心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可她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这信写得如此蹊跷，联想到离别之际，公子蛮那病恹恹的面容，那悲切切的眼神，素心不由十分担心，担心这是他的绝笔，担心他会做傻事。

她想立刻折返回去，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可送亲的长辈与随从，却纷纷劝阻：

“公主，大婚之日，中途折返，不吉利啊！”

“公主，吉时不可误，陈国还在等着您呢！”

素心迫不得已，只得坐回轿中。如今她是公主，身不由己，就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捆竹简，眼泪再次滑落，一滴，两滴，把竹简都打湿了。

迎亲队伍继续浩浩荡荡地前进。素心的心，却如同颠簸的花轿，七上八下。

……

天色渐渐黑下来，刚好附近有个驿站，他们便来到驿站歇下。素心住在一个最宽敞的厢房里，房间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十分安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公子蛮的身影。

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素心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离奇而清晰的梦。

梦中，天地间一片霞光，金光万道，祥云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温暖而祥和。素心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庭院之中，正茫然无措之际，一道身影凌空飞来，缓缓落在她面前。

素心定睛一看，不禁又惊又喜：“蛮哥哥，是你！”

“灵儿妹妹，是我！我来看你了！”

“那你怎么会飞？”素心惊奇地问。

公子蛮的神情，瞬间从激动变成了伤感，说道：“不瞒你说，你离开后，我也离开人世间了！”

“离开人世间？那你是不是死了？”素心吃惊地叫起来。

“是！”

素心的眼泪哗哗落下来：“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活着吗？”

“不！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不过，你不要太难过，我们总会再见的！”

素心哭得更凶了：“你都已经死了，还如何见面？”

“灵儿妹妹莫急！”公子蛮说道，“其实你我二人，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情根深种，多亏了女娲娘娘，破例恩准我俩投胎转世，在人间相亲相爱。只是，这一世我们情深缘浅，注定要早早分离。但我回到天庭后，马上就后悔了，后悔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以后没人保护你，于是就去求女娲娘娘，让我重返人间！”

“那么，女娲娘娘同意了吗？”素心急切问道。

“女娲娘娘说，已经为我破例一回了，不能再有第二回，除非……”

“除非什么？”

“不，我不能说，日后你就会知道了！”

素心于是不再追问：“那我们以后还可以相聚吗？”

“当然可以！”

素心听了，顿时破涕为笑：“只要能经常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也是！能再见你一面，我非常高兴。”公子蛮说道，“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但在走之前，我想送你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什么礼物？”素心兴奋地问。

“乃是一套功法，能让你青春永驻，你可喜欢？”

“当然！”

“那你靠近些，我来告诉你。”

素心于是向公子蛮靠过去，公子蛮也向她靠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念出一段口诀。口诀很长，且晦涩难懂，但是素心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遍就牢记于心。

“此法乃天界秘术，凭此口诀，只要勤加修炼，就能容颜不老，青春永驻。但你要切记，不可将此告知他人，否则将受反噬之苦，一夜白了少年头！”

素心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奇地问：“你怎么懂得这些？”

“我本是月宫里的青珩星君，专司人间姻缘，男女情爱，自然懂得。”

素心恍然颔首，万般惊讶。公子蛮紧接着说道：

“还有一事，你昨日把初夜给了我，过几日与你夫君洞房之时，若是不见落红，只怕你们夫妻日后会有嫌隙。我有一法，可修复如初，你想不想学？”

素心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满是羞涩与尴尬，但她摇了摇头，说道：“不！我用不着这个，我的身体始终都是蛮哥哥你一个人的，不会再让别人触碰！我不需要这个！”

公子蛮听后非常感动，说道：“既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我这就要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等等！”素心急切说道，“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

“好！”

公子蛮说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霞光，缓缓升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萦绕在素心的鼻尖，挥之不去。

素心眼见公子蛮飞走了，心里一急，猛然惊醒，忆及梦中情境，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公子蛮所传授给她的口诀，也字字在心。

“蛮哥哥，我梦见的这些，全是真的吗？”

“蛮哥哥，你真的死了吗？你真的是天界上仙？”

“蛮哥哥，你说你会重返人间，可一定要回来！”

素心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会儿，她希望梦境是真的，日后她与公子蛮还能再聚；一会儿，她又希望公子蛮还好好地活着，正在郑国伯宫里，等着她三个月归宁。

事实又是怎样？可惜，长夜漫漫，前路茫茫，又有谁能给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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