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砸在秋桔脚边,刀口缺了两块。
院外犬吠还没停,西边墙头的鸟全飞了。
沈宁站在月亮门内,抬手把门边一根长木棍挑起来,扔给秋桔。
"叫人。"
秋桔抱着柴刀,又接木棍,差点把自己绊倒。
"叫谁?"
"偏院剩下能喘气的。"
秋桔看了一眼后罩房。
午后那一仗后,能喘气的不少,敢出来的不多。
那几个粗使丫鬟被沈宁练到腿软,吃完饭就缩回屋里,不敢出声。
粗使婆子平日只管烧水、劈柴、倒夜香,见主院的人,比见阎王还乖。
秋桔咽了下口水。
"她们不听怎么办?"
沈宁从柴堆里抽出半截断棍,两手一错。
咔。
断棍又折了一截。
木茬炸开,扎进她掌心。她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一道硬角,没看自己的手,血滴在地上,她抬脚踩过去,把血迹碾进土里。
她把断棍丢到秋桔怀里。
"给她们看这个。"
秋桔看着怀里的木头,头皮发紧。
"姑娘,您手流血了。"
沈宁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被木刺划开,血珠顺着纹路往下滑。
她用破布一裹,没多看。
"能流血,说明还活着。快去。"
秋桔跑向后罩房。
她敲第一扇门,里面没动静。
"开门,姑娘叫人!"
屋里传出压着的哭腔。
"秋桔姑娘,奴婢腿疼,站不起来。"
秋桔抬头看了看天。
这称呼变得真快。
上午还是"秋桔丫头",这会儿成姑娘了。
她把断棍举到门缝前。
"姑娘说了,站不起来,就爬出来。今晚主院来拿人,谁躲屋里,谁第一个被拖走。"
门内木闩哗啦一下掉了。
一个圆脸婆子探出头,脸上沾着灶灰。
"主院真来?"
秋桔把断棍往她怀里一塞。
"你看这木头,假的吗?"
圆脸婆子看着断口,腿肚子一抽。
"奴婢出来,出来。"
秋桔敲第二扇门。
里面的瘦高婆子开得更快。
她手里还拎着擀面杖。
"秋桔姑娘,咱们打不过外院家丁吧?"
秋桔张口想说打不过。
话到嘴边,沈宁那句"砍得准不准"顶上来。
她把声音提起来。
"姑娘说,打不过也得让他们瘸着进来。"
瘦高婆子眼皮一跳。
"这话......挺有大小姐味儿。"
第三个婆子从柴房里钻出来,矮墩墩,腰粗,手里抱着一把柴斧。
她看见秋桔,先问:"打赢了能分粮吗?"
秋桔卡住。
这问题问到了根上。
她扭头看沈宁。
沈宁站在月亮门边,听见了。
"能。"
矮墩婆子立刻往前走两步。
"分多少?"
秋桔倒吸一口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价?
沈宁走过来,脸色白得透,声音却压得住院里每个人的喘声。
"今晚守住偏院,主院送来的人身上有多少棍棒、绳子、干粮,归偏院。明早从周管事私藏里拿三斗米,参战者按人头分。"
圆脸婆子眼睛亮了。
"三斗?"
瘦高婆子也抬头。
矮墩婆子把柴斧换到右手。
"姑娘说话算话?"
沈宁看她。
"我打人也算数。"
矮墩婆子脖子缩了一下。
这保证很有说服力。
秋桔趁热打铁。
"都站好,听姑娘的!"
三名婆子挪到院中。
一个拿断棍,一个拿擀面杖,一个拿柴斧。
站得东倒西歪。
沈宁看了一眼,胸口堵得慌。
这兵源,放前世连伙房门口的鹅都打不过。
可她现在也没挑的资格。
能喘气,能握东西,能听令。
够了。
沈宁走到刘婆子面前,蹲下来看她握斧的手势,眉头一皱。
"手指别扣斧刃上,割了手,明天分粮你都数不了。"
刘婆子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指松开,改成握住斧柄中段。
"姑娘,您连这个都管?"
"我管能活的人。"沈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死人不用分粮。"
沈宁指向月亮门。
"今晚主院会从这里进。"
圆脸婆子看向门。
"门这么窄,他们要是一起冲呢?"
"冲不进来。"
沈宁用木棍在地上划出一道线。
"月亮门只够两人并肩。你们别堵门口,退三步。"
瘦高婆子不解。
"退了不就让他们进来了?"
沈宁抬棍敲在她脚边。
"门口最危险。对面棍子长,一进门先扫头。你站门边,第一下就倒。"
瘦高婆子赶紧往后退。
沈宁在地上又划了三点。
"你,左。"
她指圆脸婆子。
"断棍横拿,打膝盖。记住,只打膝盖,不追人。"
圆脸婆子点头。
"奴婢打膝盖。"
"你,右。"
沈宁指瘦高婆子。
"擀面杖捅肚子下方,别抡。你力气不够,抡空了会被拽走。"
瘦高婆子把擀面杖往怀里收了收。
"捅,奴婢会捅面团。"
"面团不会还手。"
沈宁说:"人会。"
瘦高婆子脸垮了。
矮墩婆子举着柴斧。
"姑娘,奴婢呢?"
"你站中后。"
沈宁看向她手里的斧头。
"不许砍头,不许砍脸。砍木棍,砍手腕,砍脚边。"
矮墩婆子失望得很明显。
"那多亏啊。"
秋桔瞪她。
"你还想砍哪?"
矮墩婆子嘟囔。
"奴婢怕砍轻了,他们不服。"
沈宁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矮墩婆子赶紧站直。
"奴婢刘婆子,平日管劈柴。"
"刘婆子,守住门,你多分半斗米。"
刘婆子嘴都咧开了。
"姑娘放心,谁进来,奴婢让他认柴房祖宗。"
秋桔忍了忍,没忍住看向沈宁。
这也能封赏?
沈宁没理她。
兵好不好用,得看喂什么。
有人要脸,有人要命,有人要粮。
刘婆子这种,要粮。
给得准,她就敢拼。
沈宁转身把旧柴搬到三人前方,搭成两道低矮的绊障。
她动作不快,每搬一根,胸口都要压一下。
秋桔赶紧上来帮忙。
"姑娘,奴婢来。"
沈宁把木头递给她。
"摆斜,别摆齐。"
秋桔照做。
圆脸婆子看得头晕。
"姑娘,摆乱了咱们自己不也绊?"
沈宁抬脚,从两根旧柴中间踩过去。
"记住这条缝。"
她又走一遍。
"从这里退,从这里进。对面不知道,脚下会乱。"
瘦高婆子赶紧跟着踩。
第一脚踩空,差点摔。
刘婆子伸手抓住她后领。
"你这细胳膊细腿,风大点都能吹进锅里。"
瘦高婆子瞪她。
"你别扯我领子,勒死了。"
沈宁敲了敲木棍。
"吵架留着打赢再吵。"
三人立刻闭嘴。
秋桔抱着柴刀站在沈宁身侧。
"姑娘,奴婢站哪?"
沈宁指了指月亮门正中后方。
"你站我前面。"
秋桔手一滑,柴刀差点掉了。
"奴婢?"
"你是十人长。"
"可这里只有四个人。"
"缺编。"
沈宁说:"所以你更不能退。"
秋桔想哭。
十人长听着威风,干活时就她顶前头。
沈宁把柴刀从她手里拿过来,转了一下刀柄,塞回她掌心。
"刀别举太高。对方冲进来,先砍他棍子。棍子断了,人才会慌。"
秋桔看着刀口。
"若砍不中呢?"
"蹲下,滚到左边。"
沈宁指向圆脸婆子。
"她补膝盖。"
圆脸婆子抱着断棍,脸上肉都绷住。
"奴婢补。"
沈宁又指瘦高婆子。
"她捅下方。"
瘦高婆子把擀面杖往前一送。
"奴婢捅。"
刘婆子把柴斧往肩上一扛。
"奴婢砍棍子。"
沈宁点头。
"口诀。"
四人全看她。
沈宁说:"进门先看脚,抬棍打膝盖。棍来砍棍,人近捅腰下。倒了别追,换下一个。"
秋桔小声念了一遍。
圆脸婆子念得磕巴。
瘦高婆子念到"腰下"时脸红。
刘婆子念完,问:"姑娘,腰下是多下?"
沈宁看她。
刘婆子懂了。
她咳了一声。
"奴婢保准往实在地方去。"
秋桔脸红得能滴水。
"刘婆子!"
沈宁没笑。
"战场上,活下来的招,没雅不雅。"
刘婆子点头。
"这话中听。"
沈宁让她们排好。
第一遍,圆脸婆子棍子打高了。
沈宁用木棍点她胳膊。
"低。"
第二遍,瘦高婆子捅完忘了收,被刘婆子一斧背拍在擀面杖上,吓得尖叫。
沈宁说:"收。"
第三遍,秋桔砍棍太用力,刀卡在旧木上,拔不出来。
沈宁走过去,按住她手腕。
"别跟木头较劲。砍完就撤,刀卡住,人也卡住。"
秋桔满头汗。
"再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沈宁看她一眼。
"不错。"
秋桔胸口一热。
被夸这一下,比喝了一碗热汤还顶。
她重新站回位置,柴刀横在身前。
院里练了四遍。
第五遍时,圆脸婆子能打到旧柴绑的草靶膝盖。
瘦高婆子捅完会收。
刘婆子砍棍子的劲很大,旧木被她砍出豁口。
秋桔的刀没再卡住。
沈宁站在旁边,手里的木棍撑住地。
汗顺着她下颌滴到衣领里,肋骨疼得一抽一抽。
她没让自己坐下。
主将一坐,新兵的腿就软。
她抬眼看月亮门。
"再练一遍。"
秋桔喘着气。
"姑娘,天快黑了。"
"所以再练一遍。"
四人咬牙站位。
旧柴障后,月亮门窄窄一圈,外头的光暗下去。
厨房后巷那边有烟味飘来。
圆脸婆子鼻子动了动。
"谁家烧湿柴?"
沈宁手指在木棍上敲了一下。
"不是烧柴。"
秋桔转头。
"是放烟?"
沈宁没答,只把树根边的小石子踢到木盆下。
木盆半扣,盆沿压石。
她又把沈婉那支珠钗取出来,插在月亮门内侧的泥缝里。
秋桔看傻了。
"姑娘,这么贵的钗,插泥里?"
"亮。"
沈宁说:"火把一照,来人会看一眼。"
刘婆子啧了一声。
"看一眼能咋?"
沈宁把柴障往珠钗旁边挪了半尺。
"看一眼,脚就慢半步。"
半步够了。
够秋桔砍棍。
够圆脸婆子打膝。
够瘦高婆子捅人。
够刘婆子让人认柴房祖宗。
秋桔看着那支钗,忽然懂了。
二姑娘今日丢的脸,今晚成了偏院门口的诱饵。
这事说出去,主院能气得再摔一屋茶盏。
沈宁把最后一颗石子放进袖口。
她回头看四人。
"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喊姑娘救命。"
圆脸婆子嘴唇发干。
"那喊啥?"
"喊位置。"
沈宁说:"左边进人,喊左。右边进人,喊右。有人倒地,喊倒。看见火,喊烟。"
瘦高婆子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刘婆子把柴斧握稳。
"姑娘,要是他们喊咱们反了呢?"
沈宁看向月亮门外越来越暗的巷口。
"回他们,偏院今日开饭晚,没空反。"
秋桔差点笑出来,又硬压住。
这时候还讲这话,偏偏让人没那么怕了。
刘婆子把柴斧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
"姑娘,奴婢这辈子砍过最硬的就是柴房的老木桩。今晚试试人骨头硬不硬。"
沈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点了下头。
院外的脚步声近了。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两个。
沉,杂,急,有人踩到碎瓦,瓦片裂开,声音传进月亮门。
火把的光先到了。
红亮的影子爬上墙,照得那支珠钗亮了一下。
秋桔握住柴刀,掌心汗水顺着刀柄往下滑。
圆脸婆子把断棍压低。
瘦高婆子擀面杖对准门缝。
刘婆子把柴斧从肩上拿下来,斧背贴着旧木。
沈宁站在四人后头,木棍点地。
她的肋骨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但她把重心全压在木棍上,一寸都没晃。
外头有人压着嗓子骂。
"快点,夫人说了,别让那疯丫头叫出声。"
火把又近一步。
月亮门外,棍棒拖过青砖,刮出刺耳的响。
沈宁抬手。
四个人同时闭住嘴。
下一息,第一只脚踩进门槛。
沈宁没动。
她在等第二只脚。
月亮门窄,两人并肩已是极限。先进来的人一定会先抬头看门框,找落脚点。这一抬头,脖子就露了。
第二只脚踩进来。
沈宁木棍横扫。
"左!"秋桔吼出声,柴刀劈下。
刀砍在棍棒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家丁的木棍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段飞出去砸在墙上。
家丁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圆脸婆子的断棍横扫过来,正打在他膝盖侧面。
"啊——"
家丁单膝跪地,刘婆子的柴斧已经到了,斧背拍在他手腕上,木棍脱手。
第二个人挤进门。
瘦高婆子的擀面杖捅出去,正中下方。那人弯腰的瞬间,秋桔已经滚到左侧,柴刀横在身前。
沈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刀。
"换下一个。"
第三个人冲进来,看到地上趴着的同伴,脚步骤然一滞。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珠钗的光晃了他的眼。
半步。
他的脚慢了半步。
沈宁的木棍已经到了,点在他脚踝上。他向前扑倒,脸砸在旧柴障上,木茬扎进脸颊。
三个人,四息,全部放倒。
月亮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多的脚步声涌过来。
沈宁没有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月亮门正中间。
"他们人多。"刘婆子喘着气说,手里的柴斧还在抖。
"人多才好。"沈宁说:"门口窄,他们只能一个一个进。进一个,倒一个。"
她转头看秋桔。
"十人长,喊。"
秋桔深吸一口气,嗓子里挤出那个字。
"左——!"
又一只脚踩进门槛。
这一次,四个人同时动了。
秋桔的刀先到,砍棍。圆脸婆子跟上,打膝。瘦高婆子捅腰。刘婆子补斧。
配合不算整齐,但够用。
因为他们只需要够用。
第三个家丁倒地后,秋桔的手在抖,柴刀几乎握不住。
沈宁从后面伸出手,按住她的刀柄,帮她稳住。
"手别松。松了,下一个进来的就是你的。"
秋桔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刀握紧了。
刘婆子砍翻第三个人后,转身冲沈宁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草屑。
"姑娘,奴婢这算不算多分半斗米?"
"算。"沈宁说:"活着就算。"
沈宁站在最后面,木棍撑地,看着月亮门外越来越多的火把。她的肋骨疼得快要裂开,掌心的伤口又在渗血,破布早就被浸透了。
但她没有坐下。
主将不坐,兵就不散。
夜风卷过偏院,吹得那支珠钗轻轻晃动。火光映在钗头的碎玉上,一闪一闪。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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