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主院压境，大小姐开营

继母刚迈进偏院的门槛，周管事就哭着往前蠕动。

膝盖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灰痕，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蜥蜴。

"夫人救命！大小姐疯了！"

春桃也跟着嚎，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

"夫人，奴婢的腿要断了！"

继母脸色很难看。

她没看周管事，也没看春桃。那两张哭天抢地的脸在她眼里跟地上的泥巴没什么区别。

她只盯着沈宁。

沈宁坐在院中那把破藤椅上，手里攥着根木棍，棍头还沾着血。周管事的血。

"你病了一场，胆子倒大了。"

继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湖水深得多。

沈宁点头。

"命都差点没了，胆子再小就亏了。"

继母眼角一抽。

那点细微的肌肉跳动，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格外显眼。她很快压下去了，但沈宁看见了。

沈婉立刻扑过去，抱住继母胳膊。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母亲，姐姐误会我了。她非说参汤有问题，还让下人羞辱我。"

声音又软又委屈，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继母拍了拍她的手。

"别怕，有母亲在。"

沈宁看着这母女俩。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软调。

配合不错。

可惜阵型太老。

这套组合拳在原主身上管用，因为原主是个软柿子。但她不是。

她抬手。

"秋桔，呈物证。"

秋桔捧着那碗参汤上前。手抖得厉害，汤面一晃一晃的，差点洒出来。她咬着牙，硬是没让汤溅出一滴。

继母身边的嬷嬷一步跨出，拦在中间。

这嬷嬷生得壮实，一张方脸上全是横肉，胳膊比秋桔大腿还粗。

"放肆！夫人面前，岂容你这贱婢靠近！"

沈宁抄起手里的木棍，直接扔过去。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废话。

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砸下来。

啪。

木棍擦着嬷嬷脚尖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碎石子飞溅。

嬷嬷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跳了三步，差点踩到身后丫鬟的脚。

沈宁冷声道："战时阻拦军情，下一棍打脚背。"

嬷嬷脸都绿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但对上沈宁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继母压着火。

指甲掐进掌心，她自己都没察觉。

"沈宁，你还记得自己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吗？"

"记得。"

沈宁抬手指向地上还在蠕动的周管事。

"所以我清理门户。"

继母冷笑。

那笑里带着刀子。

"清理门户？你凭什么？"

沈宁伸手。

秋桔立刻把从周管事身上搜出的东西摆出来。钥匙、碎银、药包、几张皱巴巴的领物条，一样一样码在地上，像摆摊似的。

沈宁一件件点过去。手指点在每样东西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偏院本月药材，少六包。"

"米面，少一半。"

"银炭，账上领了，院里没有。"

"周管事聚赌，春桃助虐，主院送来参汤，没人敢喝。"

她抬眼。

"夫人管家，这些东西，你认不认？"

继母眼神一沉。

那双保养得当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意外。

她没想到沈宁能查到这些。

周管事疯狂摇头，额头上的血糊了一脸。

"夫人，奴婢没有！都是大小姐逼奴婢认的！"

沈宁看都没看她。

"秋桔，复核。"

秋桔上前一步。嗓子还有点抖，但声音比刚才大了。

"回姑娘，柴房搜出药材两包，已经发霉。后罩房搜出米半袋，混了沙子。春桃枕下有碎银三两，炭票两张。"

每一条都是实锤。

春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是周管事给我的！"

周管事尖叫。

"放屁！你自己偷的！"

两人当场互咬。

一个说对方指使，一个说对方栽赃。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像两条疯狗在抢骨头。

继母额角跳了跳。

沈婉忙道："母亲，姐姐的人都被她吓坏了，说的话不能信。"

沈宁笑了。

"又是这句。"

她看向沈婉。

"你除了哭和说别人不能信，还有新招吗？"

沈婉脸一红。

那点红晕在她精心修饰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假。

"姐姐何必咄咄逼人？"

沈宁点头。

"没有。"

干脆利落。

院里有个丫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继母冷眼扫过去。

那丫鬟立刻低头，脑袋快缩进领口里了，肩膀还在抖。

继母抬手。

身后几个粗壮婆子走出来。

这几个婆子跟嬷嬷是一个级别的，腰粗膀圆，走路带风。往那一站，气势就压过来了。

"大小姐病中失仪，伤了下人，冲撞妹妹。带回房里，好生看着。"

这话一落，主院的人底气回来了。

周管事不哭了。春桃不嚎了。连嬷嬷都挺直了腰板。

粗壮婆子挽袖子，朝沈宁逼近。

秋桔脸色刷白，握棍的手全是汗，木棍在掌心里滑来滑去。

沈宁坐着没动。

"秋桔。"

"在。"

"营门被冲，怎么办？"

秋桔嘴唇发干。

她看着那些婆子。

一个个腰粗膀圆，平日扇她耳光都不用第二下。上个月她打碎一个碗，嬷嬷罚她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肿了三天。

她又看了看周管事脸上的血。

春桃扭曲的腿。

还有沈宁那双冷得吓人的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东西。

笃定。

秋桔猛地咬牙。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护主！"

她冲过去，一棍抽在最前头婆子的小腿上。

婆子嗷地跪下。

秋桔自己也吓了一跳。

打中了？

还挺响？

沈宁开口。

"低了半寸，力道散。再来。"

秋桔像被点着了。

她抡起棍子，对着第二个婆子膝后就是一下。

啪！

第二个也跪了。

粗使丫鬟们看直眼了。

有人小声喊："十人长威武。"

秋桔背脊瞬间挺了。

她从来没被人叫过十人长。这两个字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后脑勺。

继母脸黑如锅底。

"反了！全都反了！"

沈宁站起身。

藤椅往后倒，她没管。

她走到院中，弯腰捡起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是反。"

她看向满院下人。

主院的，偏院的，站着的，跪着的，全在她视线里。

"是换规矩。"

继母厉声道："你敢动我的人？"

沈宁抬棍，指向地上那堆账物。

"你的人偷我的粮，扣我的药，灌我的汤，还想进我院里拿我。"

她偏头。

"这叫什么？"

秋桔立刻接上。

嗓子都劈了，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敌军夜袭！"

沈宁满意地点头。

"处置。"

秋桔扯着嗓子喊。

"缴械！跪地！不服就打！"

主院下人齐齐变脸。

偏院粗使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

她们平日被主院压得喘不过气。克扣月钱是常事，挨打是家常便饭，连多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

今日沈宁坐在前头，秋桔都敢打人了。

那还怕个屁。

一个丫鬟抄起扫帚。

另一个捡起柴火棍。

还有个更狠，抱起洗衣棒槌，眼睛发亮，像抱着一把传说中的神兵。

沈宁看了她一眼。

"你，力气不错，入炮灰营。"

那丫鬟激动得脸红到脖子根。

"谢姑娘！"

主院婆子刚想骂，洗衣棒槌已经砸到她脚边。

砰。

青石板裂了一条缝。

骂声咽回去了。

场面一下乱起来。

偏院这边武器寒酸，扫帚，木盆，晾衣杆，柴火棍。

主院那边人多，架子大，嘴硬。

可真打起来，嘴硬没用。

沈宁站在中间，时不时一句。

"左边，绊腿。"

"后面，别闭眼。"

"秋桔，棍子别乱挥，打关节。"

"那个拿木盆的，扣她头上，不是让你敲锣。"

木盆丫鬟一愣，立刻把盆扣到婆子脑袋上。

咚。

婆子眼前一黑，原地转了半圈，像个陀螺。

院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偏院丫鬟们全笑喷了。

继母脸色铁青。

沈婉吓得躲到她身后，哪还有半点娇弱美人样。发饰都歪了，金钗斜插在头发里，像根钉子。

"母亲，姐姐真的疯了！"

沈宁听见了，转头看她。

"沈婉。"

沈婉一抖。

"你，你想做什么？"

"你体能太差。"

沈宁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士兵的冷漠。

"跑两步就喘，摔一下就哭，战场上活不过半刻。"

沈婉差点气晕。

"谁要上战场！"

沈宁抬手一指院墙。

"从今日起，偏院晨练。你既然主动入营，编入新兵队。"

沈婉尖叫。

"我没有！"

沈宁看向秋桔。

"她踏进营门，带可疑汤水，扰乱军心，拒不自证，怎么罚？"

秋桔脑子转得飞快。跟了沈宁这么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脑子居然比以前好使了。

"蹲马步，半炷香？"

沈宁摇头。

"太轻。"

秋桔立刻改口。

"绕院跑十圈！"

沈婉眼睛瞪圆。

"你敢罚我？"

沈宁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敢。"

继母猛地拍开身边丫鬟的手。

"沈宁，你今日闹够没有？"

"没有。"

沈宁答得很快。快到继母根本没反应过来。

继母噎住。

沈宁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

继母比沈宁高半个头，但此刻气势上却矮了一截。

继母压低声音。

"你以为打几个奴才，就能翻天？这府里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全在我手里。你今日逞强，明日连热饭都没有。"

沈宁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亮。

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的那种亮。

"热饭？"

继母没想到她抓这个字。

沈宁转身。

"秋桔，记。"

秋桔举着炭条，手还在抖，但姿势已经很像样了。

"记什么？"

"主院承认掌控偏院吃穿用度。"

继母脸色一变。

沈宁继续道："若偏院断粮，按围困主将处理。"

秋桔小声问："怎么处理？"

沈宁看了继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威胁，只有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破围。"

继母后背一凉。

这死丫头说得轻飘飘，可眼神不像吓人。

她是真敢带人冲主院厨房。

沈婉也听明白了，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里主院下人倒了一片，没倒的也缩着脖子，像一群被鹰盯上的鸡。

偏院这边虽然乱，可一个个眼睛发亮，像刚抢到肉的狼崽子。

沈宁扫了一圈。

"从现在起，偏院改名炮灰营。"

丫鬟们："……"

这名听着不太吉利。

沈宁补了一句。

"想不当炮灰，就练。"

丫鬟们立刻站直。

"是！"

声音乱七八糟，有高有低，有快有慢。

沈宁皱眉。

"重来。"

秋桔立刻吼："听姑娘号令！"

这次声音整齐了点。

"是！"

继母气得胸口起伏。

沈宁看向她。

"夫人，汤要验，账要查，人要罚。你若不服，可以继续派人。"

她顿了顿。

木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好派能打的。"

继母死死盯着她，半晌，扯出一个冷笑。

那笑比不笑还难看。

"好，很好。"

她拉起沈婉，转身就走。

沈婉还想哭诉，被继母狠狠捏住手腕。那一下捏得极重，沈婉疼得眼泪直接掉下来，但愣是没敢出声。

主院的人扶的扶，拖的拖，狼狈退出偏院。

院门重新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秋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沈宁看她。

"站住。"

秋桔立刻弹起来。

沈宁指向满院丫鬟。

"半个时辰内，清点粮食，烧水，做饭。饭后训练。"

秋桔小声问："姑娘，练什么？"

沈宁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轻响。

"基础军体拳。"

丫鬟们面面相觑。

洗衣棒槌丫鬟举手。

"姑娘，练了能打主院吗？"

沈宁挑眉。

"格局小了。"

那丫鬟咽口水。

"那能打谁？"

沈宁还没开口，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练得好，十万铁骑也打得。"

院里所有人猛地抬头。

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个高大男子。

半截银色面具遮着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巴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垂眼看着沈宁，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节奏不紧不慢。

"夫人，本王的兵，能交给你代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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