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白山的路

杨猛一夜没睡。

二虎家的炉子烧到后半夜，炭火灭了，屋里冷得贼邪乎，跟冰窖似的。他把怀表揣进胸口，那块冰凉的铁疙瘩贴着皮肉，硌得肋骨生疼。指针彻底不走了，他使劲晃了晃，没用。

“猛哥，你真要回长白山？”二虎裹着军大衣蹲在炕沿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那边贼拉远，你一个人能整明白不？”

“嗯。”

“找着你妈，然后呢？”

“带她回来。”杨猛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两脚，“师父欠她的，该还了。”

二虎没再磨叽。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杨猛。

“啥玩意儿？”

“路费。不多，两千块。你别嫌少。”

杨猛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嘎哈？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二虎把信封塞进他棉袄兜里，“你不一样。你有妈要找，有仇要报，有账要算。拿着，别磨叽。”

杨猛没再推。他把信封揣好，推开屋门。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巷子里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贼瘆人。

他刚走出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沈清雪坐在后座，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扎了起来。路灯照在她脸上，白得发亮。

“上车。”

杨猛愣了一下。“你咋在这？”

“二虎告诉我你要走。”

杨猛回头看了一眼二虎家的窗户。灯亮了，一个人影缩了回去。“这个二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有股淡淡的牛奶味。沈清雪递给他一杯热牛奶，他接了，没喝。

“去火车站？”她问。

“嗯。”

车子驶上主路。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昏黄的，像没睡醒的眼睛。杨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杨猛。”

“嗯。”

“你找到你妈，打算咋整？”

“带她回来。”

“回来住哪？你那棚户区的出租屋？”

杨猛睁开眼，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

“住哪都行。有地方住。”

沈清雪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沈家有地方。”

杨猛愣了一下。

“我爸欠你师父的，我欠你的。”她的声音很平，跟念课文似的，“你妈来了，住沈家。房子贼大，空着也是空着。”

杨猛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想帮他，又不想让他觉得是在帮他。这种别扭劲儿，跟她端牛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谢了。”他说。

沈清雪没再说话。车子停在火车站门口，杨猛推开车门，她忽然叫住他。

“杨猛。”

“嗯。”

“你那块怀表，修一修。”她没看他，“停了的表，不吉利。”

杨猛摸了一下胸口的怀表，冰凉的。他没回答，下了车，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蹲在地上打盹，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臭脚丫子味。他买了一张去长白山的票，硬座，十几个小时。

检票进站。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车身锈迹斑斑。他找到座位，靠窗，把蛇皮袋子塞进座位底下。

窗外，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沈清雪的车还停在门口，没走。她的脸在车窗后面，看不清表情。车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杨猛收回目光，掏出怀表。指针一动不动。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不见滴答声。

他把怀表攥在手心，攥得咯吱响。

“师父，”他在心里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等不起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贼拉吵，像在替谁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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