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老城街巷缓慢绕行，冷雨持续敲打车窗，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窗外的路灯被雨雾揉成一团团朦胧。

中年母亲怀里始终抱着那只褪色的粉色玩偶，玩偶边角布料磨得起毛，耳朵处还破了一道小口。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街边人行道、商铺门洞、绿化带角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早已被汗水浸透，从当年妞妞走失的十字街口，到老旧居民区巷弄，再到早年的菜市场旧址，来来回回整整绕了三个钟头。

三年光阴更迭，不少低矮平房早已拆迁改建，沿街店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淅沥冷雨和萧瑟秋风，年年重复当年的模样。

“就是这家小卖部，妞妞从前总缠着我来买水果糖。” 女人伸手指向路边早已关停的店铺，橱窗玻璃布满裂纹，门板落满灰尘，门前台阶缝隙长满杂草。

她指尖穿透车窗玻璃，虚幻的指尖萦绕一层细碎水雾：“那天雨大，我蹲下来捡滚落的硬币，攥在掌心的小手凭空消失，我喊破喉咙，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应声……”

我轻声开口宽慰：“大姐，三年来，你日复一日地在雨夜寻找，哪怕是死后魂魄也没有放弃。你已经拼尽全部力气了，意外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女人缓缓摇头，浑浊的眼底蓄满泪水：“如果我不贪图一枚硬币，如果我牵紧孩子的手，妞妞就不会丢失。这三年，我活着找，死了找，夜夜穿行在这座城市！我只求再见她一面，确认她平安就够了！”

车子顺着环城老路继续前行，路过一座老旧儿童游乐园。围栏内空荡荡的，游乐设施被防雨布包裹，只有零星路灯守着空旷的场地。

女人看见游乐园，整个人瞬间僵住，怔怔地望着园内的摇摇马：“妞妞最爱坐摇摇马了，从前每次逛完菜市场，我都会带她来玩一会儿。”

又漫无目的绕行了半个钟头，车子驶入城郊一处公益墓园的外围小路。

沉默良久，她慢慢放平怀里的玩偶，原本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

“三年了，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妞妞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反反复复走了无数遍。”

她的声音不再满是崩溃的哭腔，平淡之中藏着无尽怅然：“刚才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妞妞牵着一个好心人的手，蹦蹦跳跳走向远方，她穿着崭新的小裙子，再也不用在大雨里慌乱躲藏。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这是长年累月的执念即将散去，魂魄消散之际，她看见了心中期盼的幻象。现实之中妞妞下落依旧成谜，困在思念牢笼中的母亲，终于愿意放下无休止的寻找。执念是支撑她滞留阳间的枷锁，枷锁落地，便意味着她即将踏上往生之路。

“师傅，辛苦你陪我跑了整整一夜。” 女人侧身看向我，虚幻的身影渐渐透明，周身的水雾一点点消融，那股皂角香也慢慢变淡：“从前总不甘心，不甘心一次疏忽便骨肉分离，不甘心一生找不到孩子。可漂泊了三年，我也累了！”

我喉间发堵，半天挤出一句：“大姐，没能帮你找到妞妞，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能怪你。能有一个人愿意听听我的痛苦，陪着我走完这最后一程，我已经知足了。” 她将怀里的粉色玩偶轻轻放下：“有些遗憾，注定无解！人世间缘分到此为止就好了，等到轮回转世，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再慢慢等候妞妞！”

“谢谢你，陌生人，愿意听我诉苦！”

天边鱼肚白越来越清晰，清晨微凉的晨风卷着残余细雨从车窗缝隙涌入。

女人半边身子已经化作细碎白雾，她对着窗外城市深深鞠了一躬，像是和这座寻觅三年的城市、和失散的女儿作最后的道别。

车门自动缓缓敞开，她没再留恋，缓步踏出车厢，身影一寸寸消散，最后只余下一缕浅淡白雾随风飘向远方。

我坐在驾驶位静坐许久，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不断回放。原本紧绷的身心骤然松弛，一夜的恐惧、心疼、惋惜，在心头交织。

零星早起的行人走上街头，早餐铺飘出热腾腾的香气，尘世喧嚣缓缓归来。

我暗自期许，母女二人能在轮回彼岸相逢。

人世间最痛的，莫过于骨肉分离。

无数放不下的牵挂，困缚亡魂徘徊尘世。世间从没有圆满，太多的遗憾，注定无法弥补。

唯有放下执念，方能奔赴下一场相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