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抚恤

杨刚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帐外点着火把，火光照在他身上，照出甲胄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他血，也有别人的血。

杨林天站在帐门口，没有说话。

杨刚走过去，站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带了一百五十个人出去，带回来四十个。不是他不想说话，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据点拿下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杨林天点了点头。“还剩多少？”

“四十。”

杨林天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具体伤亡。他转过身走进帅帐，杨刚跟在后面。帐中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杨林天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名单，递给杨刚。

“抚恤金，已经核过了。”

杨刚接过名单，低头看。上面写着阵亡将士的名字、职务、抚恤金额。新兵每人三两，老兵每人五两，什长以上十两。几十个名字，密密麻麻。杨刚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新兵，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杨林天说，“按杨家规矩，新兵阵亡，发三两。老兵发五两。什长以上另算。”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杨刚，“抚恤金不是发一次就完了。阵亡的，家中免赋税三年。伤退的，免赋税五年。这是杨家千年戍边的规矩。”

杨刚抬起头：“三年够吗？”

“不够。”杨林天说，“但比没有强。朝廷不管的事，杨家管。士兵卖命，不是为那几两银子，是为你说的那句话——‘你活着，我带你回家；你死了，我替你养家’。你说过这句话，你的兵才会跟你。”

杨刚攥紧了名单。

“那些新兵的抚恤金，什么时候发？”

“已经发了。”杨林天说，“你回来之前，账房就核完了。按名单，送到他们家里去。”

杨刚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父亲已经做了。他以为要等，要报，要批。但杨家就是这样——仗没打完，抚恤金已经上路了。

“那些老兵呢？”他问。

“五两。按规矩走。”

杨刚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他记得，有些他不记得。有一个名字他记得——姓赵的新兵，来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第一天练胆就挨了三鞭子，没哭。后来训练的时候总是站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不想让后面的人先死。

杨刚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赵老四。”他说，“他是新兵。”

杨林天说：“按新兵走，三两。”

杨刚没再说话。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出帅帐的时候，王老六靠在外面等着。他看了杨刚一眼，没问。杨刚也没说。两人并肩走着，走到营地边上的火堆旁。火堆边上坐着几个伤兵，有的在包扎，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躺下了。

杨刚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王老六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递过去。杨刚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烈酒呛喉咙，他没咳，他只是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

“百夫长。”王老六忽然开口。

“嗯。”

“那些新兵，死得值。”

杨刚没有回答。

王老六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是替你死的，也是替后面那些人死的。你活下来了，他们就值了。你要是死了，他们才白死。”

杨刚攥紧了名单。

王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杨刚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他知道，抚恤金只是数字。真正要紧的，是那些名字不会被人忘记。他记住了赵老四，记住了张二狗，记住了王麻子。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是因为他们跟着他走了。

他活着，他们就还活着。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明年，后年，十年后，他都会记得今天死掉的那些人。不是因为他想记得，是因为他不能忘。

远处，镇天关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仗还在打。还有两个月。但杨刚知道，他欠那些人的，不是三两银子，是一条命。他得还。不是还给死人，是还给活着的人。他得让下一批新兵，活下来的比死掉的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回营帐。明天还要练兵。后天还要打仗。他不会停下来。因为他停下来，那些名字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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