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死令

围城的第五天，杨林天开始了他那套“磨”字诀。

白天，十万大军列阵镇天关外。不攻城，就是站着。弓箭手在前，刀盾兵在后，攻城塔和投石车推到半途就停下。大启守军如临大敌，城头站满了人，弓弩手拉满弦，投石机装好石弹。等了半个时辰，杨林天挥了挥手，大军撤回营寨。大启守军刚想喘口气，第二批十万大军又压了上来。还是站着，还是不攻城。如此反复，一天之内换了四批。大启守军被折腾得饭都吃不上，觉也睡不好。

夜里，韩平带着骑兵到城下擂鼓、放火箭、喊杀，闹半个时辰就跑。大启守军刚合眼又被惊醒，提着刀冲上城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几天下来，守军的眼睛熬得通红，走路都打晃。

杨刚第一次参加这种“不是攻城”的攻城。他站在阵列中，问杨林天：“爹，这样有用吗？”杨林天没回答。他指着镇天关城头。城头上的大启士兵密密麻麻，弓弩手来回跑动，但始终没有放箭。因为他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真打。杨刚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不一定要见血。有时候，站着比跑着累。

韩平从镇天关方向策马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露。他翻身下马，走进帅帐，摊开地图。“对面有援军，三天一批，走大路。旧的退下去休整，新的顶上来。”韩平说。帐中安静了一瞬。

“六位武灵境压阵，”韩平继续说，“我们也不敢动。五万以下的正规军，武灵境可以随意屠，想杀就杀，想走就走。五万到七万，能重创，但自己也得重伤逃走。八万以上结阵围杀，武灵境就是死。”

杨刚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武灵境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威慑的。谁先动，谁就被动。杨林天的“耗”字诀，不是耗粮草，不是耗兵力，是耗耐心。耗到对面先沉不住气，耗到对面先动武灵境。但他们不动，你也没办法。

围城的第十天，帅帐中气氛越来越沉。

杨苍坐在主位，杨林天、王崇、韩平、周统领分列两侧。帐中没有外人，只有杨王两家和朝廷最高层的几个将领。杨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一直耗着，不是个事儿。”

他看着杨林天。杨林天没说话。

“几十万大军在这里，一天不吃不喝不叫打仗。”杨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士兵打仗，得发饷。战死了，得发抚恤金。这笔钱，朝廷只管日常吃喝，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贴。一直耗下去，粮仓撑不住，银子也撑不住。”

帐中安静了一瞬。杨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传令，所有手握兵权的高层将领，半个时辰之内，全部到帅帐议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一匹匹快马从帅帐前奔出，奔向四镇各处营寨。

半个时辰后，帅帐中坐满了人。杨王两家的长老、朝廷的将领、供奉殿的定荒境、宗门联军的带队者——所有能拍板的人，全部到齐。帐外的火把噼啪作响，远处镇天关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清楚：硬攻攻不下，撤又撤不了。耗，还能耗多久？谁也说不准。

帐中正商议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敌袭，是有人来了。一匹快马冲破夜色，直抵帅帐门前。马上跳下一个人，身穿玄色锦袍，面容白净，腰悬金牌。不是武将，不是文官，是太监。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凌霄境巅峰。帐中将领纷纷站起，杨苍也站了起来。不是惧怕，是规矩——他代表皇帝，见牌如见君。

太监没有进帐，站在帐门口，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黄绫上盖着皇帝玉玺，红印如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的声音尖锐，穿透夜风，传进帐中每个人的耳朵，“西南战事，已历数月。镇天关久攻不下，耗费国帑无数。着令西南前线，即日起三月之内，必须拿下镇天关。不得有误。钦此。”

帐中死寂。三个月。打下镇天关。

太监收起黄绫，看了帐中诸将一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来的快，去的也快。不是商量，是命令。王崇第一个开口：“三个月，怎么打？”韩平没说话，周统领也没说话。杨苍看向杨林天。杨林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镇天关的位置。“三个月，够了。”帐中没人反驳。

杨刚站在帐外，没进去。他听着帐中传出的声音，拳头攥紧。三个月。他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办法，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王虎靠在帐外的木桩上，脚上穿着那双丑靴子。“三个月，”王虎说，“够吗？”

杨刚没有回答。远处的镇天关，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三月之期，不是耗，是死命令。

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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