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暗信

那天夜里，杨刚是被一阵风声惊醒的。不是自然的风，是人踏空而过的风。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王虎还在打呼，怀里抱着那双丑靴子，睡得像死猪。帐外有人在跑，不止一个。

杨刚掀帘出去的时候，看见杨林天已经站在帅帐门口了。韩平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几个斥候站在远处，但杨林天看的不是他们——他看的是天上。

一道黑影从夜空中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那人落在帅帐前，单膝跪地，低着头，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杨刚注意到他脚上的靴子——不是军中的制式，是特制的，软底，走路没声。

杨林天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怎么来的”。他只说了一个字：“讲。”

黑衣人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三更传信，‘槐’说有六位。”

杨刚不知道“槐”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代号埋在镇天关里，已经埋了很久。槐不是武者，是文官，在镇天关里任中层军械官，管的是军械调配。这种人不起眼，不会引起怀疑，但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军需账目。

黑衣人继续说：“六位武灵境。两位半月前从大启皇城秘密出发，昼伏夜出，绕道北境，悄悄进入镇天关。另外四位，一直藏在关内深处，连守军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杨林天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六位武灵境，他们也舍得。”

黑衣人叩首，起身，退后几步，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空中。来的无声，去的也无声。

杨林天转身走进帅帐，点亮了帐中所有的灯。他叫来传令兵：“去请安王殿下。军情紧急，请他来帐中商议。”

传令兵领命而去。

安王徐楚阳是第一个到的。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奉命驻扎南冥关。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不是打仗，是稳住后方。他的营帐设在西镇以东三十里，既不干涉军务，也不远离前线。但所有人都知道，紧急时刻，他就是皇帝在这片土地上的化身。

徐楚阳掀帘进来的时候，衣袍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令”字，背面刻着皇室的“徐”字。那块令牌，能调动南冥关的一切。

他走到杨苍左侧坐下，把令牌放在桌上。“杨将军，什么消息？”

杨林天说：“镇天关里，至少有六位武灵境。”

徐楚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事情。

“消息确凿？”他问。

“确凿。埋在关内的暗桩传出来的。”

“人在哪？”

“还在关内。”

徐楚阳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帐中其他人陆续到齐，没有人说话，都在等。杨苍在主位坐着，王崇、韩平、周统领分列两侧，杨家王家的定荒境长老依次落座。所有人都到齐了，徐楚阳才开口。

“六位武灵境，不是来攻城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来防我们攻城的。他们不敢先动，我们也不能先动。”

他转过身，看着杨林天。

“杨将军，仗怎么打，你说了算。武灵境的事，你不要管。那六位，我让他们从南冥关出发，不进城、不露面，就藏在后方。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说一声。”

杨林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镇天关的位置，只说了一句：“耗着。耗到对面先动。”

帐中没有人反驳。

徐楚阳把令牌收起来，重新挂在腰间。“那就耗着。”他走到帐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杨将军，粮草的事你不用担心。陛下已经下过旨了，南冥关的二十万大军，该动的时候我会动。你只管打你的仗。”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帐中的人一个个散去。杨林天还站在地图前，没有动。杨刚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杨林天的背脊挺得笔直，但杨刚注意到，他的手按在地图上的时候，指节泛白。

王虎靠在帐外的木桩上，脚上穿着那双丑靴子。他看见杨刚出来，问：“你爹怎么说？”

杨刚说：“耗着。”

王虎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踢了踢地上的土。“耗到什么时候？”

杨刚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夜空，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已经没有踪影了。但他知道，槐还在镇天关里，藏在军械库的夹层中，等着传回下一个消息。

徐楚阳已经回了自己的营帐，令牌放在桌上，密旨摊在面前。六位武灵境已经在路上了。

武灵境，要登场了。但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在等。等对面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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