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魔头成怨女，沙漠变通途

第三十三章 魔头成怨女，沙漠变通途

叶妮莎终于还是破防了，因为尹娇那张利嘴，也因为她自己心里早已堆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怨恨。

南疆烈日灼人，黄沙漫漫无休无止。一行人马沿着戈壁荒艰滩难前进，尘土沾满衣衫，连日不休的赶路早已耗尽所有人的心力。叶妮莎一身黑衣被风沙吹得凌乱，连日来紧绷神经、日夜兼程，再加上一路被尹娇不间断的言语刺痛，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疲惫、隐忍与不甘，早已积累到了临界点，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会彻底轰然崩塌。

一路同行，尹娇始终无法释怀叶妮莎忘恩负义、暗中下毒迷倒众人、挟持自己作为人质的所作所为。她心性纯粹，嫉恶如仇，见惯了李拾崑行事坦荡、心怀大义，打心底无法认同叶妮莎不择手段、害人利己的行径。

看着眼前这个双手沾满血腥、冷酷狠辣、布局算计身边友人的女魔头，尹娇再一次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鄙夷与不屑：“你说你机关算尽，害人无数，不择手段，就为了给你的外国主子找一块骨头？你就不怕种下这么多恶因，迟早自食恶果吗？报应早晚会落在你身上。干下这么多坏事，你就不怕牵连到可怜的萨里夫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叶妮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连日以来所有的隐忍、疲惫、委屈、孤独、无人理解的苦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停下脚步。叶妮莎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尹娇，平日里永远冷静克制、暗藏锋芒的眼眸彻底泛红，积压已久的情绪冲破理智，她再也维持不住贵族郡主的城府与伪装，当场暴怒，对着尹娇厉声嘶吼，积压数年的心酸尽数倾泻而出。

“报应？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指责我？！”

“你生来便有人呵护，危难之时永远有李拾崑不顾一切为你挡下所有刀光剑影，替你扫清一切前路危机，你从来不用面对世间险恶，不用在狼群之中挣扎求生，自然可以满口仁义道德，轻松评判旁人善恶！”

“我知道你也经历过灭门之祸，可是你身边是宁可自己死也要护着你的哥哥，你试过拼死守护一个没有一点自保能力的亲人吗？说啊！身边没有需要你拼尽性命守护的至亲，不用拖着年幼无知、毫无自保能力的弟弟在乱世夹缝里苟活，永远有人把你当宝贝妹妹捧在手心、护你周全，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肆意评判我的对错！”

“有人为你劈开荆棘，有人为你挡住灾祸，从来不用双手染血，从来不用尔虞我诈，自然可以干干净净做一个善良纯粹的姑娘！”

“可你有种换做我的处境试试？家国覆灭、四面皆敌、群狼环伺，周围所有人都觊觎我手中的残余势力，都想蚕食我、吞并我、碾碎我，身边还带着一个懵懂无知、手无缚鸡之力、半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弟弟！”

“我若不狠，便会落个死无全尸；我若不诈，便会被人吃干抹净；我若不双手沾血，我和萨里夫早就死在乱世之中，尸骨无存！”

“换你身处我这种绝境之中，被所有人敌视，身后还有一个年幼无知的弟弟要守护，你再演一个无忧无虑、纯白善良、从来不会害人的小姑娘给我看！”

越说声音越哽咽，所有坚硬冰冷的外壳彻底碎裂，人前杀伐果断、令西域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一个被乱世逼迫、无人依靠、独自硬扛一切风雨的可怜女人。

话音落下，悲意彻底涌上心头，连日赶路的疲惫、长久伪装的煎熬、无人共情的孤独、一生身不由己的无奈，彻底压垮了她。

她再也撑不住了，脊背微微颤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失声崩溃大哭。

哭声压抑又悲凉，藏尽乱世浮沉的身不由己，藏尽孤身姐弟的万般艰难，藏尽无人理解的满心委屈。

一旁随行的心腹手下尽数低头，不敢抬头多看一眼。他们追随叶妮莎多年，知晓主子所有的苦楚，却无从劝慰，只能默默伫立。

良久，叶妮莎强行逼自己收敛哭声。

她心底暗自琢磨，方才这一下情绪失控，当众失态，在仇敌面前暴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必定会被尹娇狠狠嘲讽、大肆讥笑，又要多一番难堪。

她咬紧牙关，强行憋回眼底剩余的泪水，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不肯露出半点软弱。

可下一瞬清醒过来，却发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布满薄茧、常年握枪握刀的右手。

与此同时，另一只微凉柔软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

叶妮莎猛然一怔，低头看去。

左边是她天性纯粹、心思敏感的弟弟萨里夫，少年不言不语，只是用力攥紧姐姐的手，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抚姐姐所有的难过与委屈。

而右边，竟然是刚刚还在斥责自己、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尹娇。

尹娇看着眼前崩溃落泪、卸下所有锋芒的叶妮莎，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冷酷狠厉，此刻却脆弱无助、满心酸楚的女子，心中所有的恨意与不满，忽然就莫名消散了。

她方才听叶妮莎哭诉所有苦衷，突然明白过来，从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做恶人。

世人只知叶妮莎是祸乱边疆的女魔头，却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凶狠与算计，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姐弟的无奈之举，自己一直捅她的伤疤，好像是有些过分了。

尹娇脸颊泛红，心头一丝愧疚翻涌，低下头，声音轻柔又诚恳，带着满满的歉意，轻声嗫嚅：“对不起……”

说完这个词，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翻身上马，低声开口催促：“我们快赶路吧，要不就耽误行程了。”

叶妮莎僵在原地，双手还残留着两人掌心的温度，心底五味杂陈。

她暗自冷哼一声，心底别扭地想着：这个尹娇，果然蠢得厉害，还天生吃软不吃硬，方才还跟我针锋相对，一看见敌人落泪示弱，便立刻心软妥协，真是愚不可及。

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浓烈的羡慕。

羡慕她可以肆意表露情绪，羡慕她有人兜底守护，羡慕她永远可以保持心底的善意与纯粹，不用被迫披上冰冷铠甲，不用一生独自逞强。

这份羡慕一升起，便无从消解，却又无处言说。

与此同时，南疆沙漠腹地，李拾崑一行人正沿着和田河古河道，全速向南疾驰，横穿茫茫大漠。

此时正值九月中旬，秋高气爽，南疆全年最温和安稳的时节已然到来。

肆虐整个春夏的大漠风沙已经基本平息，天地间风平沙静，不见漫天风暴，大沙漠中行路风险骤降；和田河主河道此时尚未完全干涸断流，荒漠深处依旧留存着连片蓄水洼地，河道之中还有涓涓活水缓缓流淌，河水咸度极低，完全可以直接供给战马饮用，无需担心牲畜饮水中毒。

河道两岸水土相对丰润，洼地周边长满野生青草与嫩苇，战马中途休整之时，便可就地啃食鲜草补充体力，无需一味依赖精饲料，极大缓解了长途奔袭的马力消耗。

天时地利尽数在手，横穿沙漠这条近道，远比预想之中更加通畅顺遂，几乎是凶险全无，沙漠变通途。

小队全员一人双马，轻骑突进，行军速度远超平日官道赶路。

每一日白日全员策马疾行，争分夺秒缩短路程；每一晚夜幕降临，众人便在河道洼地边安营扎寨，就地休整。

南疆沙漠气候干燥无比，昼夜温差极大，长久穿行荒漠，众人极易口干舌燥、脾胃虚热、内火滋生，侵染风寒。

李拾崑精通医理道门养生之术，每日夜晚安营之后，都会取出戒指之中储备的中药材，用麦冬搭配大枣文火慢煮，熬制温润汤药，分给全队所有人饮用。

麦冬滋阴润燥、缓解荒漠干渴，大枣温补脾胃、调和气血，一碗汤药下肚，可有效健脾保湿、祛除体内燥热，规避荒漠夜间风寒。

靠着周全的物资补给与细致的养生调理，全队十二人横穿大漠，全程无一人生病、无一人体力透支，所有人始终保持着巅峰作战状态，行军效率极高。

整整七日不间断沿河疾行，一行人顺利走出茫茫大漠，抵达南疆墨玉县境内，彻底脱离大漠险境。

走出沙漠，众人登高远眺，前方城池连绵、人烟渐密，南疆重镇和田已经近在眼前。

哈图木登结合当下双方行军速度、路程差距，精准分析下一步战局，对着李拾崑沉声建言道：“按照路程推算，此刻叶妮莎一行人应该还没到喀什，尚未转向东进。和田是南疆军阀马虎山的大本营，城内驻军密布、兵力雄厚、眼线遍地，我们小队仅有十二人，一旦进入和田地界，一举一动都会被军方监视，救人行动处处受限，极其被动。”

“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再继续向东去和田，转而向西行进，赶在叶妮莎之前，前往叶城与莎车之间的交界地带设伏拦截，这是眼下最好的伏击地点。”

接着他细说此地优势：莎车目前归属喀什马木提势力管控，叶城则属于马虎山防区，两地恰恰是两大南疆军阀势力的分界线，双方各自为政、互相提防，边界仅有零星巡逻骑兵，没有固定驻军、没有重兵防守。

一旦双方在此处爆发枪战交锋，枪声不会引来大规模正规军围剿，不会卷入军阀混战，小队打完便可即刻撤离，无后顾之忧。

除此之外，两地交界多山地沟壑、峡谷密林，地形复杂、掩体众多，极其适合小队隐蔽埋伏、抢占先机，以逸待劳伏击对方小队。

李拾崑完全认可这份战局分析，也尊重哈图木边疆作战的实战经验，当即下令全队调转马头，放弃东进和田，转而向西疾驰，奔赴叶城、莎车一线抢占伏击点位。

越靠近南疆核心城池，沿途关卡、边防驻军、巡逻骑兵越来越密集，官道之上盘查森严，外人极难隐秘通行。

好在李拾崑提前放出飞行傀儡张三，全天候空中盘旋侦查，高空视野一览无余，前方关卡位置、巡逻队往返路线、驻军营地分布，全都提前探查清晰。

小队避开官道主线，穿行山野小路，悄无声息绕过所有边防盘查，全程隐秘行军，从未暴露行踪。

漫漫赶路途中，吴翔日日与额图浑朝夕相伴、无话不谈。少年心性直白热忱，一路闲聊之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师父一身道门神通尽数告知额图浑：能虚空储物的袖里乾坤、洞彻玄机的天眼探查、刀枪不入的金刚硬功、力拔千斤的无上神力，桩桩件件，悉数细说。

从这一路开始，哈图木、额图浑以及所有锡伯族精锐护卫，早已彻底接纳、信服李拾崑的仙师身份。

无论李拾崑拿出何等神兵、施展何等术法、展露何等不可思议的神通，众人都早已见怪不怪，心底只剩全然的信任与依托，再也不会如同最初一般瞠目结舌、震惊失态。

……

此刻的叶妮莎，已然带着全队人马，安然穿过喀什城郊。

早在数日之前，她沿途接应的手下便已和英国情报人员完成了隐秘联络，英方传回明确指令：喀什如今暗流汹涌，多方谍报势力齐聚于此，苏联间谍、奥斯曼遗老、本地军阀三方紧盯英国领事馆，全城目光聚焦，在此交接圣骨风险太大，极易被多方势力当场截留，务必不要进入喀什停留，经城外绕行，直奔和田。

英方早已做好全盘布局，和田是南疆军阀马虎山的核心巢穴，此地没有苏联潜伏间谍渗透，奥斯曼土耳其遗老势力也无法插手马虎山部驻军内部事务，外界各方眼线都难以介入。

而英国人则早已和马虎山达成利益合作，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军火枪械、军费资金，牢牢掌控着南疆军阀动向。

唯有和田一地，能够隔绝所有第三方势力干扰，安全完成人质交接，顺利带走先知圣骨。

这份局势利弊，叶妮莎心中早已洞悉，无需英方多做叮嘱。

她深知喀什已是风口浪尖，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杀机。

故而她全程未曾踏入喀什城池半步，带着人马绕城而过，一刻不停、继续向东奔赴和田，一步步踏入英国人早已布好的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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