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多科会诊

午后的产科ICU医护稍微放下紧绷的节奏。病房里只剩监护仪声响，伴着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话语。

刘雯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但依旧危重，靠呼吸机辅助供氧，还没从急性心衰的重创里恢复过来。

下午两点整，三楼会诊室召开MDT多学科会诊。

产科、心内科、心外科、消化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全部参会，医务科到场监督备案，落座直接讨论病例。

产科主治负责整体汇报，语速平稳：

“患者孕24周，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前期家属刻意隐瞒病情，拒绝终止妊娠，病情持续进展，最终诱发急性心衰、急性肺水肿，经抢救暂时稳住生命体征。目前胎儿存活，但患者多脏器透支严重，继续妊娠猝死风险超九成。患者刚刚纠正心衰，循环状态极不稳定，现阶段无法立刻引产，需先内科调理。”

心内科杨川：“目前患者BNP偏高，肺部仍有少量湿啰音，心脏耐受度极差。引产宫缩会使回心血量骤增，叠加疼痛应激，极易诱发二次心衰甚至心脏骤停。建议ICU强化治疗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待心功能、血氧指标稳定后，再评估手术时机。”

沈楠心外科补充：“室间隔缺损合并轻度肺动脉高压，本次心衰发作后肺循环阻力明显升高。当下核心风险是循环崩溃，而非胎儿问题。优先保守治疗，强心、利尿、控制容量负荷、消退肺水肿，指标达标再引产，稳妥优先。”

林颜讲消化方面隐患：患者长期危重应激、全身缺氧，已出现应激性胃黏膜糜烂，伴随少量隐性渗血。前期顾虑胎儿，用药受限，现在无需保胎，可规范进行抑酸、护胃治疗。我会全程跟踪血红蛋白、大便潜血指标，提前规避围手术期大出血风险。”

麻醉科、重症医师先后简短表态：患者当前身体耐受度不足，麻醉风险评级极高，坚决暂缓手术，优先内科稳症治疗。

全场意见统一，没有分歧。

医务科当场敲定最终诊疗方案、备案留档：

第一，ICU强化对症治疗，纠正残余肺水肿，改善心功能，严格管控出入量，稳定全身循环；

第二，同步规范治疗应激性胃肠黏膜损伤，完成术前隐患干预；

第三，持续严密监护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复查BNP、心脏彩超、血气分析，各项体征达标后，开展多学科联合高危引产，全程严格遵循医疗指征。

四十分钟会诊高效结束，各科医生各自返岗落实诊疗计划。

ICU的治疗有条不紊推进，利尿、强心药物精准泵入，严格控制输液速度。护士每小时登记出入量、血氧、心率、血压，严密监测病情变化。白天波动不稳的各项指标，在规范治疗下渐渐趋于平稳。

从下午入夜，病区安稳，没有再出现新的险情。

夜色彻底笼罩住院楼，病区喧嚣尽数褪去。

林颜更新完所有病程记录，核对完消化科用药方案，走出护士站时满身疲惫。小臂的旧伤口经过一天反复牵拉，隐隐发胀，好在没有渗血。

走出病区大门，刚好遇上结束晚查房的沈楠。

“病情稳住了。”沈楠开口，语气松弛平和。

“嗯，总算可控了。先调理再手术，是最稳妥的选择。”林颜点头回应。

沈楠目光落在她藏在袖管里的纱布上，语气带着认真叮嘱：“你那伤口别硬扛，好好养一养。”

林颜抬眼看向他，清晰看见沈楠眼下浓重的青黑，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一整天牵头会诊、反复核对心脏评估数据、多次进ICU查看患者状态，他几乎没有片刻喘息。明明他自己也已经超负荷运转，此刻最先惦记的却是她手臂迟迟不愈合的伤口。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的心疼，同为一线医生，她太清楚连轴高强度工作有多磨人。明明两个人都累到快要撑不住，他依旧细心留意着旁人细微的伤势。她轻轻抿了抿唇，点头应声：“好”。

沈楠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顺势说道：“太晚了，我顺路送你回去。”

林颜没有推辞，轻声道谢。

两人回科室换衣服准备下班，二人在地下停车场碰头。

车内安静安稳，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窗。

行驶途中，沈楠目视前路，低声随口闲聊，语气自然克制：

“今天一整天连轴转，所有人都绷得太紧了。好在家属最后想通了，治疗终于没有阻碍。”

林颜靠着车窗，轻轻应声：

“是啊，之前被家属意愿绑住手脚，明明知道风险极高，却只能看着病情恶化。现在能按医疗指征正规治疗，反而踏实。沈主任，您别一直硬撑，今天会诊、查房来回奔波耗了太多精力，回去务必早点休息。”

沈楠看向她几秒，继续开车说道：“嗯，我知道。”

短短几句交流，都是医者之间最贴合工作的默契叮嘱，车子平稳抵达林颜父母小区楼下。

“到了。”沈楠停稳车，“上去早点休息。”

“谢谢沈主任，路上注意安全。”林颜推门下车。

目送她进入楼后，灯亮起。沈楠才重新发动车子。

今晚他没有夜班值守，直接驱车返程回家。

沈楠到家，他父母已经睡下了。他洗完澡躺到床上，屋子里很安静。沈楠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林颜刚刚叮嘱他好好休息的话。

今天几个科室忙了一整天，又是会诊又是查房，身体早就累透了，本来满脑子都在琢磨刘雯手术的各种风险。可一想到她胳膊伤口还没好，累成那样还不忘提醒自己早点休息，心里莫名一阵暖意。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这点淡淡的暖意，进入梦乡。

凌晨时分，寂静的ICU病房里，仪器依旧规律轻响。

沉睡许久的刘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缓了几秒，才看清天花板、悬垂的输液管路，还有一旁不停跳动的心电监护屏幕。

喉咙干涩发疼，胸口依旧带着酸软沉闷的乏力感，但昨夜那种窒息、濒死的压迫感，已经彻底消散。

值班护士第一时间察觉她苏醒，轻步上前，调柔床头灯光，语气温和耐心。

见她虚弱得发不出声音，护士慢慢将所有实情告知于她。

“你终于醒了。你爸妈接到医院通知，连夜从老家赶过来，一直在病房外守着你。”

“你丈夫也彻底想通了，已经正式签字，优先保大人。之前所有拒绝终止妊娠的签字全部作废，再也不会逼着你拿命保胎了。”

护士看着她泛红的眼底，轻声补了一句最让人安心的话：

“等你心脏情况养稳，做完手术，你就能彻底康复。你可以好好活下来了。”

一字一句，落进空旷安静的病房里。

积压多日的煎熬、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然。

她不用拼命硬扛致命的妊娠负荷，不用赌上性命换孩子。

所有人，最终都选择保住她的命。

她可以活下来了，但她也要开始思考婚姻是否要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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