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梧桐里

凌晨五点，洛城还在睡。

陆归则赤脚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囚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硬痂粘在布料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他走了四十分钟。

路上没遇到一个人，也没遇到一辆车。这个城市的凌晨就是这样——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梧桐里在洛城老城区，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没有围墙，没有门卫，几栋六层楼房挨在一起，外墙的马赛克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7号楼在最里面，靠着一条臭水沟。

陆归则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六层。赵维国被捕前住四楼，402室。

楼梯间的灯全坏了，他摸着墙往上走。墙壁上全是小广告和孩子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发霉墙皮的混合气息。

四楼。两户门对门。

401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门把手上有灰，很久没人开了。402的门是崭新的防盗门，深灰色，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归则从裤腰的缝线里摸出那把钥匙。

插进去，右转。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很顺滑——有人定期上油。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

不是昏暗的灯泡，是日光灯，惨白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通亮。地板是浅色木地板，很干净，没有灰尘。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有人来过。不久之前。

陆归则没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沙发下面的空隙，窗帘后面，厨房门的缝隙。没人。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右手心的温度保持恒定，不烫，不凉。猎杀法典没有预警，说明这个房间里没有“从属”或“伪”。

但那个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陆归则蹲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下面。没有灰。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不正常——一个空置了三年的房子，就算门是锁着的，也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有。

有人定期来打扫。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子，电源线插在墙上。

陆归则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桌面是一张照片——一片海，远处有山，近处有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归则”。

他点开。

里面有十几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个是三年前的，最新的是昨天。

陆归则点开最早的那个。

视频里出现一张脸——不是赵维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眼神很疲惫。她坐在一张白色沙发上，背景是一面白墙。

“陆归则，你好。”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在念稿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越狱了。恭喜你。”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叫宋岚。赵维国被捕之前，我是他的辩护律师。”

陆归则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辩护律师。赵维国的卷宗他看过无数遍，上面没有律师的签字——赵维国拒绝了律师，自己给自己辩护。一个杀人犯，杀了一家三口，证据确凿，拒绝律师，自己辩护。当时他只觉得这个人猖狂，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律师。

“我不是来帮你的，”宋岚继续说，“也不是来害你的。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赵维国不是人。你抓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但他藏得很好，好到连你自己都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现在活着，是因为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保他。你越狱了，他会找你。你不能被他找到。你要比他先找到那个‘东西’。”

视频结束。

陆归则盯着黑掉的屏幕，三秒钟。

然后点开下一个。

宋岚还是坐在那张白色沙发上，但这回她的表情不一样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睡。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赵维国的案子不是个案。洛城过去十年，有七个死刑犯，在判决之后、执行之前，‘死亡’了——但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尸体。”

她停顿，咬了下嘴唇。

“我试着调档案，被拒了。我试着联系家属，三个失联了，两个说‘不想再提’，还有一个——”她停了一下，“挂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接。”

陆归则点开第三个。

宋岚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也不擦。

“他们找到我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今天有人撬了我的门。没丢东西，但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女儿。她在学校操场上跑步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别查了。’”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开始发抖。

“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个电脑里了，放在赵维国以前住的地方。他住过的地方，他们不会来查。他们怕他。”

第三个视频结束。

陆归则点开第四个。宋岚已经不哭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威胁的人。

“我要走了。不是跑，是去一个地方。如果我找到答案，我会回来。如果我没回来——”

她停了一下。

“电脑里有我把所有资料打包的文件。你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最后一个视频。

时间是昨天。

宋岚不在画面里。屏幕上只有一张地图，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洛城北边，一百二十公里，一个叫“白石镇”的地方。地图下面有一行字：

“门在这儿。别一个人来。”

视频结束。

陆归则合上笔记本。

他靠在书桌旁边的墙上，闭了下眼。

门。

寸头男人说过“门”。赵维国的脸裂开的时候，露出的那些纹路——像什么古老文字。猎杀法典的规则——“从未误判”。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把钥匙。

赵维国的钥匙。能打开这扇门。一个死刑犯，住在一个可以被钥匙打开、定期有人打扫的房子里。一个辩护律师，三年前就开始查，把资料全留在这里，最后去了一个叫白石镇的地方。

然后昨天——他在监狱里见到了赵维国。

不对。

时间线不对。

如果宋岚昨天去了白石镇，那她不可能在昨天发视频。视频是提前录好的，自动上传。但地图上用红笔圈的那个圈——不像是鼠标画的，像用手指在触摸板上画的，线条歪歪扭扭。

宋岚还活着。至少昨天还活着。

陆归则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囚服里面，贴在肚子上。然后用床单撕了几条布条，把笔记本绑在身上。

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灰白了。凌晨五点半，再过半小时，天就全亮了。他不能穿着囚服走在街上。

卧室衣柜里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不是赵维国的尺码，是另一个人的。衬衫、夹克、牛仔裤，全是深色，没有logo。陆归则挑了一件黑色夹克和一条深灰牛仔裤，换上。衣服大了一号，但能穿。

他把囚服揉成一团，塞进衣柜最里面。

然后把那把钥匙重新塞进裤腰的缝线。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了。

他拉开门。

楼道里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四五岁，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短发，刚过耳朵那种，露出削瘦的下颌线。手里没拿东西，但右手插在卫衣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握着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两颗钉子。

陆归则没动。

女人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猎杀法典的温度——没变。不烫，不凉，恒温。

这个女人不在法典上。

“你是陆归则。”女人先开口，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陆归则没说话。

“我叫林霜亦。”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空的，“宋岚让我在这儿等你。”

陆归则盯着她的手。

“宋岚在哪儿？”

“白石镇。”林霜亦说，“她让我转告你——别去。至少别一个人去。”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林霜亦歪了下头，好像在考虑怎么回答。

“因为你不会听她的。”她说，“你会去。我得跟着。”

陆归则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走下楼梯，从她身边经过。

没说话。没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霜亦跟了上来，不紧不慢，保持三步的距离。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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