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灭

灯灭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但陆归则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三年足够他把这个房间的每一寸地形刻进骨头里——桌子多宽，椅子多高，灯管镇流器老化到什么程度，全知道。

灯灭的瞬间，他的手已经动了。

右手的热度在这一刻爆发。不是痛，是一种不属于正常感官的灼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掌的骨缝里生根、发芽，无形的力量顺着血管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感觉到了，不是肌肉的力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铐住他的铁铐发出金属哀鸣。没有钥匙，没有外力，铁铐在他手腕上自行崩裂。

他没犹豫。身子猛地向前一窜，铁椅在地面刮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左手握拳，照着赵维国喉咙砸过去。

赵维国反应快得不正常——半秒的滞后在黑暗中足够了。他身形暴退，同时向后仰倒，躲开了这一拳。但陆归则要的不是这一拳。他左脚蹬住铁桌边缘借力，整个人弹射出去，右手没握拳，五指张开，像一把铁爪。

去抓赵维国的脸。

不是要害。他要扒掉那张皮。

右手五指触及赵维国面部的刹那，陆归则感觉到一种粘腻的触感——不是皮肤，是某种介于胶质和薄膜之间的东西，贴附在一个不属于人类的骨架上。

他猛地撕扯。

赵维国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那声音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像铁皮被撕裂，像骨头被掰断。

黑夹克男人从身后冲上来，一拳砸向陆归则的后脑。速度很快，力道很沉。但陆归则的后脑像是长了眼睛，身子一偏，拳头擦着他的耳朵掠过。

陆归则右手反抽，一掌拍在黑夹克男人胸口。

那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闷响，滑落到地上。

陆归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金色字迹在血管里隐现，像烧红的铁丝游走在皮肉之下。他感觉到了——黑夹克男人身上的信息，模糊的，断续的，像破损的信号。不是“伪”，是“从属”，不够资格被记录的那种。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锁住赵维国。

赵维国的半边脸已经歪了。不是歪，是塌了。被撕开的那层伪装的皮囊垂在耳朵旁边，露出下面一团不规则的、布满细密纹路的深色肌理。不是血肉，是某种类似角质层的东西。没有血。

“你不是人。”陆归则看着那张塌陷的脸，声音平稳得出奇，“你用了赵维国的脸，但里面根本不是他。”

赵维国——或者说那个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暴怒，和一丝恐惧。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它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猎杀法典认主需要仪式，需要祭品——你提前激活它，它现在只给你不到三成的力量。你根本杀不死我。”

陆归则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赵维国死了三年，“它”靠什么活着？一个死了三年的死刑犯，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猎杀法典的金色字迹在他右手上跳动，像催促。

它告诉他——三成，够了。

“三成？”陆归则吐出一个字，短促，轻蔑，“够用了。”

他动了。

不是冲向赵维国，是冲向地上那个黑夹克男人。那人刚从地上爬起来，陆归则已经到了他面前。右手握拳，一拳砸在他肩胛骨上——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夹克里清晰得像掰断一根枯树枝。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陆归则从他腰后抽出警棍。

转身。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灯管在头顶发出一声濒死的噼啪，惨白的光闪了几下，又勉强亮起来。

赵维国站在房间最里侧的墙角，它的脸已经完全歪了，半边垂着，露出下面的真实模样——陆归则看清了。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他能描述的任何东西。那些深色纹路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什么古老文字，又像某种生物的鳞片。它的眼睛两只不一样，一只是赵维国的黑色眼珠，另一只从伪装下露出来，是竖瞳。

“你现在跑，我能追上你。”陆归则握紧警棍，“你现在死，我能查到你背后是谁。”

赵维国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查不到。即便追查到了，你也活不了。你的家人，你的同事——”

陆归则打断它。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陆归则歪了下头，“口气不像在威胁人。你在害怕。”

赵维国闭嘴了。

陆归则跨出一步。

他打算赌一把——猎杀法典的第一条规则是“只记录真实罪恶”，那它有没有办法逼出赵维国的“真实”？

不确定。但已经动了。

接见室的铁门突然从外面撞开。

冲进来的是狱警，三个，亮着强光手电。其中一个举着***。

“双手抱头！蹲下！”

陆归则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维国在狱警身后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起来。赵维国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当年做反诈警察第一次端掉特大赌博窝点，坐庄的老大就是这样看的。

不是怕警察。

是怕自己的秘密被彻底揭开。

赵维国被拖走了。

陆归则的右手被重新铐上。在被押回号子的路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字迹已经隐去，但那种灼热感还在，像一只沉睡的野兽蜷缩在他的骨头里，等他下一次召唤。

他停下脚步。

狱警推了他一把：“走！”

陆归则没动。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自己的右手手背。

“加载第二条记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罪名：冒名顶替，包庇重犯，越狱脱逃，意图杀害公职人员。执行方式：我定。”

金色字迹在掌心一闪。

不是答应。不是拒绝。

是沉默。

但那种灼热感——更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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