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沈渡用了整个上午查那条短信。
方晓的技术团队反馈很快:发送方确实是植觉花艺工作室的系统号码,但订阅账户的绑定记录显示,最后一次操作是两周前——有人用赵秀兰的手机号登录了植觉的会员系统,把通知接收号码改成了沈渡的。
两周前。
沈渡盯着这个时间节点,脑子飞速运转。
两周前她没有动过任何与林念相关的信息。方晓不会自作主张。沈清和不知道林念。顾深洲——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还有一个可能:赵秀兰自己。
林念的母亲,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女人,在临川市的青石巷里,用她那部老旧的手机,登录了一个花艺工作室的会员系统,把通知号码改成了她失踪两年的女儿曾经用过的——不,不是曾经用过的。是沈渡现在的号码。
赵秀兰怎么会有沈渡的号码?
除非——林念在消失之前,把这个号码留给了她。
但沈渡的号码是沈渡的。林念不应该有这个号码。
除非——两年前那场事故之前,林念和沈渡之间,就已经有了某种联系。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一直以为那场事故是起点——在此之前,沈渡是沈渡,林念是林念,两条平行线。但如果是这样,赵秀兰不可能知道她的号码。
平行线不可能交汇。
除非它们从来就不是平行的。
下午两点,沈渡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城西那家花店。
不是以沈渡的身份——她甚至不知道"以谁的身份"去。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植觉花艺工作室里,是否还有林念留下的痕迹。
她换了衣服。不是黑色西装——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牛仔裤,头发散着。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几乎不认识自己。
镜子里的人像林念。
不是五官变了——五官没变,是气质。散下来的头发柔化了颧骨的线条,针织衫遮住了肩背的硬度。整个人从一把刀变成了一枝花。
沈渡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路过玄关的时候,白玫瑰还在。已经三天了,花瓣边缘开始泛黄,但香味还在。
她没有换。
城西老街在下午的阳光里比夜晚温柔很多。
梧桐树荫铺了一地碎金,沿街的小店半开半闭,有猫蹲在门口打盹。沈渡把车停在街口,步行走进去。
植觉花艺工作室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茶叶铺之间。门面不大,原木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和一句小诗:
"花会枯萎,但开过这件事不会。"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句话。
林念的记忆里没有这句话。也许是新贴的,也许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
工作室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左边是一面花墙,各种干花和鲜花错落插着;右边是操作台和几个花艺位置,桌上摆着工具和花材;最里面有一扇通向后院的门,隐约能看到更多的植物。
空气里是花和泥土的味道——不是白玫瑰单独的香,是十几种花混在一起的、层次丰富的气息。沈渡的鼻腔被这股味道击中,林念的记忆像被触发了开关——
每个周三傍晚,推开这扇门,风铃响,老板娘喊"小林来了",走到左起第三个位置,围裙挂在椅子背上,剪刀在工具栏第二格——
"你好,需要什么帮助?"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打断了记忆。
沈渡回过神。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圆脸,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花泥。
"我……想看看花艺课。"沈渡说。
"您是说体验课还是正式课程?"女孩笑着拿出一张课程表,"我们周三和周四晚上都有课,初级班十节课——"
"林念的课。"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我找林念报的名。"沈渡说,声音很稳,但她的指甲正掐进掌心,"她之前在这里上课,我想续她的课。"
女孩的表情变得微妙——不是警惕,是一种不确定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您是林念的……朋友?"
"姐姐。"沈渡说。
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
女孩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吧台后面,翻了翻一本登记簿。
"林念的课……已经两年没来了。她的课时还剩三节,但系统两年前自动冻结了。"女孩抬起头,"上个月有一个人来问过她的事。"
沈渡的脊背绷紧了。
"谁?"
"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得很正式。"女孩想了想,"他没说名字,但他说他找林念。我告诉他林念很久没来了,他问能不能看一眼她的课程记录。我没给——我们有隐私规定的。"
"他长什么样?"
"嗯……挺高的,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女孩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很有钱的那种人。"
顾深洲。
沈渡的猜测被印证了。顾深洲不只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晚宴——他在找林念。他来过这家花店,问过她的课程记录。
"他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了。但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说如果林念回来,让我们通知他。"女孩从吧台下面抽出一张名片,"就是这个。"
沈渡接过名片。
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正面只有两行:
顾深洲
一个手机号
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干净到傲慢。
沈渡把名片放进口袋,没有让女孩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课时的事,我回头再确认。"她说,"你能让我看看她之前上课的位置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左起第三个。她的位置一直留着,我们没安排别人——老板娘说的。"
沈渡走到左起第三个位置。
围裙还在椅背上。灰蓝色的,口袋上绣了一朵小雏菊——林念自己绣的。剪刀在工具栏第二格,手柄上贴了一张创可贴——那次她剪花枝划了手,老板娘给她贴的,她觉得好玩就留着没撕。
沈渡伸手碰了碰那把剪刀。
冰凉的金属,手柄上创可贴的布面已经微微泛黄,但粘性还在——好像随时有人会拿起来用。
她站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面前的操作台。花材、花泥、水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主人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
不是两年。
像昨天。
"姐姐。"女孩在身后叫她。
沈渡转过头。
女孩递过来一个东西——一张手写卡片,纸已经微微泛黄,但字迹还清晰。
"这是林念最后一次上课时留在桌上的。老板娘收起来了,说等她回来给她。"
沈渡接过来。
卡片很小,巴掌大,米白色,角落画了一朵白玫瑰——线条简单,但画得很好。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帮我浇花。"
沈渡看着这行字,指尖发凉。
这是林念的笔迹。沈渡见过太多次——在林念的记忆里,她写字的样子、握笔的姿势、喜欢用0.5的黑色水笔、写"花"字的最后一笔总会习惯性地拖长一点。
全部吻合。
但如果这真是林念最后一次上课时写的——那她在消失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消失。
不是意外。是选择。
沈渡把卡片收进口袋,和顾深洲的名片放在一起。
一个找她的人,一个她留下的遗言。
"谢谢。"她对女孩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狭长的光斑。沈渡踩着那个光斑走出去,眯了眯眼。
老街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站在花店门口,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她回过头,对面茶叶铺的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是震惊。
像看见了鬼。
沈渡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一秒。女人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叶铺,门帘放下,挡住了所有视线。
但那一秒已经够了。
沈渡记住了那张脸。
林念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她认识沈渡。
或者说,她认识这张脸。
一个花店对面的茶叶铺老板娘,不认识林念,但认识沈渡。
这说明——沈渡来过这里。不是以林念的身份,是以沈渡自己的身份。
但沈渡从来没有来过。
那——是谁?
沈渡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她把那张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帮我浇花。"
林念预知了自己的消失。
而她留下的不是告别,是一个请求——浇花。花店的围裙还挂在椅背上,剪刀还在第二格,位置还留着。她知道有人会替她守着这些,她只是怕花死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温柔到在消失的边缘,担心的不是自己,是花。
沈渡闭上眼,把卡片贴在胸口。
林念的心跳——如果还在的话——跳的就是这个节奏。她听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像一只手隔着墙壁在敲,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有人在。
手机震了。
沈清和: 「姐,大太太今天见了律师。我让人盯了,暂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和她上周提的厢房搬迁有关。你那边怎么样?」
沈渡回: 「知道了。别打草惊蛇。」
她又看了一眼花店的方向。
然后她发动车子,驶离老街。
晚上。
沈渡回到公寓,换鞋进屋。
玄关的白玫瑰该换了。花瓣已经泛黄,花茎也弯了,像一封被读了太多次的信,折痕已经裂开。
她把旧花拿出来,扔掉。从冰箱旁边拿出新买的一束——今天离开花店后,她在路边花摊买的,不是白玫瑰,是一把淡紫色的小苍兰。
她把小苍兰插进花瓶,退后一步。
颜色不对。
花瓶里应该是白色的。林念的习惯是白玫瑰,沈渡的习惯是没有花。淡紫色的小苍兰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但她没有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束小苍兰,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她该有的颜色。不是沈渡的黑,不是林念的白。是中间的、模糊的、说不清属于谁的淡紫色。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渡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是骚扰电话,正要挂断——
"……念念?"
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颤抖的、小心翼翼的。
沈渡的手僵住了。
"念念,是你吗?妈打错了吗?他们说你这个号码……妈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赵秀兰。
林念的母亲。
沈渡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手机贴着耳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念念,你不在吗?妈只是想——妈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赵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你两年没打电话了,妈不是怪你,妈只是——你爸腿不好,冬天越来越难走了,但他说不让你担心……我们不是要你回来,念念,你在哪儿都行,妈就是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沈渡的眼眶发烫。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不能说话。
她一旦说话,赵秀兰就会知道——这个声音不是林念的。沈渡的声线和林念的不一样,更低、更冷、更硬。
但她也不想挂断。
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闻着小苍兰的味道,听着另一个母亲在电话那头,对着一个不存在的女儿,说着两年来攒下的所有想念。
"念念,你还买白玫瑰吗?妈以前总说浪费钱,但妈其实——妈其实每次去菜市场都绕路经过那家花店,看看你喜欢的花还在不在。"
沈渡的睫毛湿了。
"妈不说了,你忙就忙。妈就是这个号码——你如果看到了,不用回电话,发个消息就行。哪怕一个字。妈就想知道你在。"
电话挂断了。
沈渡坐在玄关,手机慢慢从耳边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小苍兰在花瓶里安静地立着,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
她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刘美珍说的话——"你有没有闻到白玫瑰的味道?"
两个母亲。
一个闻到了不存在的白玫瑰。
一个绕路去看女儿喜欢的花。
一个在她面前叫了别人的名字。
一个在电话那头叫了对的名字,却找不到那个人。
而她——
坐在两个世界中间的地板上,什么也给不了。
手机屏幕亮了。赵秀兰发来一条短信:
「念念,如果你在,回个1就好。妈不吵你。」
沈渡盯着那个"1",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
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1",发送。
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
沈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板上,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
沈渡不会哭。
但此刻——
她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沈渡。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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