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雨

第三天午后，天色骤变。

柳柒一早便察觉异样。

空气闷热如蒸笼，远山黑云压顶，云底泛黄且边缘毛糙，上辈子野外调查的经验告诉她，这是特大暴雨的前兆。

“赵校尉。”柳柒喊了一声。

赵虎对她的态度虽稍有缓和，依旧爱答不理，头都没回只“嗯”了一声。

“要下大雨了，不能走这条沟。”

队伍正行进在一条干涸的山沟里，两侧陡坡耸立，碎石满地，柳柒昨日便留意到岩壁上有离地三米的水痕，这意味着此地曾发生过淹没三米高的山洪。

赵虎终于回头，扫了一眼天色与沟底，不耐烦道：“下雨就下雨，走快点便是。”

“这不是快慢的问题，”柳柒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是行洪道，暴雨一至，上游半刻钟内便会灌水。身在沟底，见水再跑就来不及了。”

赵虎嗤笑：“柳大小姐，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

“家父镇北大将军，北境风雨见多了，教过我几分。”柳柒面不改色地搬出死无对证的柳怀远。

赵虎犹豫了，并非全信柳柒，而是昨日她救老酒鬼时展现的医理与决断太过反常。

一个懂天象、懂官场的侯府千金，实在透着邪门。

“校尉，”身旁小兵凑近低语，“这天确实邪性，要不听她的？”

话音未落，一声闷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如瀑布般倒灌，瞬间将人浇透，囚车干草冒泡，积水从笼底外溢，赵虎终于慌了神，催促队伍急行，奈何雨大路滑，木轮在泥地打滑，寸步难行。

紧接着，上游传来轰隆巨响，低沉沉闷，宛如巨兽咆哮。

柳柒脸色骤变：“所有人往高处跑！山洪来了，往两边坡上撤！”

官兵自顾不暇，囚犯更是吓得缩在笼中不敢动弹，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柳柒怒吼：“你他娘的闭嘴！”

浑浊的水墙卷着泥沙巨石，如发疯的土龙般呼啸而来，速度远超预期。

“谢昭礼！”柳柒猛地转头，“把锁链砸开！快！”

谢昭礼抬眼，只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

铁链哗啦作响，他抬脚将脚镣卡在囚车底板缝隙，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拧，熟铁链发出刺耳摩擦声，竟被他生生拧断。

柳柒瞳孔微缩，这是锁重刑犯的熟铁链，这人竟有如此蛮力？

谢昭礼没给她惊叹的时间，捡起断链砸向锁扣，几下便崩开了车门，他并未独自逃生，而是转身砸开了柳柒的囚车锁：“带你的人走。”

柳柒没客气，冲出救下柳昭与方氏，一手拽一个往山坡拖，顺道喊上林清风。

水墙逼近，轰鸣声震耳欲聋，赵虎骑马冲上山坡，嘶吼着让人快跑。

谢昭礼却逆着人流冲向剩余囚车，一手一个砸开锁扣往外拽人，眼看水墙将至，还有三辆囚车困在低处，他竟单手缠住三辆车的锁链，拖着沉重的囚车往坡上硬拽。

一人拖三车，在泥水中艰难挪动，柳柒站在坡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起重机转世。

洪水擦着谢昭礼的脚后跟冲过，卷走了他脚上的断链。

他死死抓住囚车栅栏，整个人悬在半空，待第一波洪峰过去，才跳下囚车，踩着没过膝盖的浑水走上山坡。

他满手是血，指甲翻起，脸上却毫无波澜。

柳柒跑过去抓起他的手腕。谢昭礼皱眉欲抽回，柳柒沉声道：“别动。”

她撕下布条熟练地为他包扎翻起的指甲，检查间发现，他掌根与指节布满老茧，那是长期握持戈戟类长柄兵器留下的痕迹，绝非普通士兵所有。

“谢谢。”包扎完毕，柳柒轻声道。

谢昭礼看了一眼那整齐的外科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后移开：“你欠我的饼，一笔勾销。”

柳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雨势渐收，黑云东移，山沟已成浑黄河流，囚车冲走大半，赵虎连人带马不知去向。

“赵校尉呢？”柳柒问。

小兵颤声道：“马被冲走了，校尉……也掉下去了。”

柳柒沉默两秒，迅速盘算，赵虎一死，这支队伍群龙无首，而她刚救了二十多条命，权力结构已然洗牌。

“清点人数，”柳柒对那小兵下令，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才是长官，“活着的官兵囚犯，全部报数。”

小兵下意识应：“是。”

反应过来时已无法反驳，众人亦无异议，毕竟刚才砸锁救人的是柳柒与谢昭礼，官兵只顾逃命。

柳柒看向靠在歪脖树下的谢昭礼，他浑身湿透，拖着断链，闭目养神，像只被吵醒却懒得动的老虎。

“你刚才一人拖了三辆囚车。”

“嗯。”

“正常人拖不动。”

“我不是正常人。”

柳柒笑意更深：“行，继续当我的保镖，祖母救过你，债还没还完。”

谢昭礼睁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微动，算是默认。

清点结果是囚犯剩十二人，官兵七人。

领头的王伍长二十出头，圆脸憨厚，此刻正搓着手凑到柳柒面前：“柳大小姐，赵校尉没了，这差事……您给出出主意？”

柳柒挑眉：“你是官我是囚，问我？”

王伍长慌忙解释：“现在死了快三十人，我也没法交代，您脑子好使，先安顿大家吧。”

这人无论是求助还是试探，柳柒都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官方傀儡。

“王伍长，当务之急是活命，”柳柒正色道，“暴雨刚过，下游恐有二次洪水，带上人往高处走，去那个背风的石崖下扎营。”

王伍长连连点头，带人依言而行。

林清风凑过来低语：“姑娘这本事，绝非侯府能学来的，在下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尽管吩咐。”

柳柒也不客气：“那就帮我看住柳昭，他受了惊吓。”

林清风拱手领命而去。

柳柒望着咆哮的浑水河，心中飞速盘算，死人虽是损失，也是立威良机。她需按部就班，先展价值，再建信任，最后确立权威。

她转头看向谢昭礼，目光隔着雨幕相撞。

“你不走？”

“你走我就走。”

柳柒转身往石崖方向走去，身后铁链拖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她没回头，脚步却悄然放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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