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二轮

第二轮试炼在三天后。凌峥站在星宫门口，看着歪着的星宫。光从歪的那边漏出来，洒在星河上，像碎了的鸡蛋。蛋液不流，停在那里。在等。羊信站在他旁边，狮烈站在他后面，狮恒站在最后面。侯小石没来。他不能来。他是凡人，没有星格，没有血脉。他在客栈里等。凌峥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梳过了，不是乱的。衣服换了新的，是客栈老板借他的。金牛座的，灰色的，胸口没有星座。他穿着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折。他站在门口，看着凌峥。

“你赢了我请你吃饭。”

“嗯。”

“输了也请。”

“嗯。”

侯小石笑了。嘴角弯着，没掉下来。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凌峥。

“带着。饿了吃。”

凌峥接过去。纸包是黄的，折得很整齐。他打开，里面是馒头。两个，白的，还温着。他看了一眼侯小石。侯小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的，皮的。他摸了摸。

“客栈老板给的。我吃了一个。这两个给你。”

凌峥把纸包折好，收进袖中。和方白的信放在一起。十二封信了。方白七封，温阮三封，侯小石一封。他摸了摸袖口，鼓的。按不平。不按了。他转身走了。侯小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按住。站了很久。直到凌峥的背影消失在星河里。

星宫的门开了。不是人开的，是自己开的。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刺眼。凌峥眯着眼，走进去。里面是白的。不是光，是白。什么都看不见。他站着没动，等白散。等了很久，白没散。他摸了摸袖口。信在。内丹在。令牌在。馒头在。他摸了摸。鼓的。他摸到馒头，还温着。他攥了一下，没吃。

“第二轮，凌峥对金牛星殿，牛雄。”星宫的声音从白里传出来。没有感情。它说完了。等凌峥走。

白散了一条缝。擂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瘦子，是胖子。比凌峥高一个头，宽一倍。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只金色的金牛。牛角是金的，眼睛也是金的。他的拳头很大，像两块石头。手指粗，指甲短。是练拳的手。指甲缝里有灰，洗不掉了。打了太多年，灰嵌进去了。凌峥看出来了。他不是守门的。他是打拳的。打过人。也被人打过。他站在那里，不动。风吹过，擂台上有风。他的衣角没被掀起来。太重了。风吹不动。

“你就是凌峥？”牛雄问。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嗯。”

“你手里有金色内丹？”

“嗯。”

“你选了不后悔？”

“嗯。”

“你走完了问心路？”

“嗯。”

牛雄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衣角还是没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很大，像两块石头。他攥紧，松开。又攥紧，又松开。手指粗，指甲短。指甲缝里有灰。他看着那些灰。嵌进去很久了。洗不掉。他搓了搓，搓不掉。

“我也是。”他说。

凌峥愣了一下。

“你也是？”

“嗯。二十年前，我走完了问心路。选了不后悔。内丹没选我。它选了别人。”

“谁？”

“不知道。它没来。”

牛雄抬起头，看着凌峥的袖口。鼓鼓的。他看到了。方白的信，温阮的信，侯小石的馒头。他看到了。没问。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拳头。他打了二十年的拳。没人教他。他自己练。打对了，打错了，没人说。他只知道打。打完了，站起来。再打。打完了，再站起来。二十年。他站起来了。没倒下。

“你打拳？”牛雄问。

“打。”

“谁教的？”

“老管事。”

“老管事是谁？”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

“教我一辈子的人。”

牛雄看着他。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他太重了。他走一步，擂台抖一下。凌峥没退。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没震。他不够重。牛雄又走了一步。地面又震了。擂台上的石头碎了一块。裂缝从牛雄脚下延伸到凌峥脚下。凌峥低头看了一眼。裂缝到了他脚前半寸，停了。不是没力气了，是牛雄停了。他不想裂到凌峥脚下。

“你打过人吗？”牛雄问。

“没有。”

“我打过。”

“打过谁？”

“很多人。记不清了。有的比我高，有的比我矮。有的赢了，有的输了。输了的，躺下了。赢了的，站着的。我站着。”

牛雄举起拳头。拳头很大，遮住了光。凌峥的影子被盖住了。他看着那只拳头。虎口有茧。打准的人，茧在这里。他看出来了。牛雄打准了。他打了二十年，打准了。茧很厚，比凌峥的厚。他打得比他久。

“你怕吗？”牛雄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到我。”

牛雄的拳头砸下来了。不是朝凌峥的脸，是朝他站的地方。地面裂了。石头碎了一块，飞起来，砸在凌峥腿上。疼。他没动。牛雄的拳头陷进地里，拔不出来。他拔了一下，没动。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的拳头卡住了。地裂了，石头夹住他的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手背破了，血滴在地上。光把血淹了，看不见了。他把拳头从地里拔出来。石头碎了，他的手背上的肉翻开了，能看到骨头。白色的，不是金色的。光从骨头里透出来，淡淡的。他没喊疼。

凌峥看着他。他的手背在流血，骨头露出来了。他没动。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

“你打不到我。”

牛雄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肉翻开了，骨头露出来了。他用另一只手把肉按回去。疼。他咬着牙，嘴唇白了。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光把汗淹了，看不见了。

“你赢了。”他说。

凌峥看着他。

“你还没打到我。”

“打不到了。手断了。”

牛雄把拳头举起来。手背在流血，手指在抖。不是疼，是没力气了。他握不住。他打了二十年的拳，第一次握不住。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手指在抖，越抖越厉害。他握不住。他收不回来。

“你叫什么？”凌峥问。

“牛雄。”

“牛雄。你打准了。”

牛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虎口的茧在那里。打准的人，茧在那里。”

牛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虎口。茧在那里。很厚。他打了二十年，磨出来的。没人告诉他打准了。他只知道打。打对了，打错了，没人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打准了。

他蹲下来。地面震了一下。他太重了。他蹲着，看着自己的手背。血还在流。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谢谢。”他说。声音哑了。

凌峥看着他，站了一会儿。他从袖中摸出那个纸包，打开。馒头还温着。他掰了一半，递给牛雄。

“吃。”

牛雄抬起头，看着凌峥。看着他手里的半个馒头。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嚼，咽了。他饿。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他怕吃了，手没力气。他打了二十年，第一次怕。他咽了。又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好吃。”他说。

凌峥把剩下的半个也递给他。牛雄接过去，没吃。他攥在手心里。手背还在流血，血沾在馒头上。他没管。

“你叫什么？”牛雄问。

“凌峥。”

“凌峥。你打准了。”

牛雄站起来。地面震了一下。他把馒头收进袖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凌峥。”

“嗯。”

“下次，请你吃饭。”

他走了。擂台没了。星宫里只有凌峥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星宫。光从地上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他摸了摸袖口。馒头没了。纸包还在，空的。他折好，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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