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信来

温阮走后的第十天，第二封信到了。

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字比上一封好看了一点。她练了。“峥”字的最后一笔，收得不紧不慢。她不急了。不急的时候，字最好看。信封的角上没有折痕。她不犹豫了。想寄就寄。凌峥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他在找。找有没有多写什么。没有。只有“凌峥收”三个字。

他打开信。纸上写着——

“凌峥：你的信收到了。你说不疼了。你说鞋子穿吧，不用省。我穿了。白色的，走在白色的地上，分不清哪是鞋，哪是地。摔了一跤。没破。上次的伤口还没好，又磕了一下。疼。没哭。”

“我每天练拳。早上打一百拳，中午打一百拳，晚上打一百拳。师傅说不够。我说好。加到两百拳。还是不够。加到三百拳。师傅说够了。我说够了吗？师傅说够了。我说那我继续打。师傅没说话。”

“宗里的人对我好。她们给我带吃的。我说不用。她们放在门口就走了。我开门的时候，吃的在地上。温的。不知道谁放的。我吃了一个。甜的。和甘叶草一样的味道。”

“小七写信来了。他说大牛回来了，带了一只兔子。灰色的。他问我要不要养。我说养。他说那给它起个名字。我说叫小白。他说灰色的为什么叫小白。我说因为我想它白。他说好。叫小白。”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一行。

“凌峥，小白不白。灰色的。但我想它白。”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不小不大。她不躲了。不怕人看到。

“你打拳了吗？”

凌峥拿着信，站在狮王星殿的演武场上，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纸。纸不动了。狮恒站在旁边。

“她写的？”

“嗯。”

“写了什么？”

“说她收到信了。穿了鞋子。摔了一跤。说小七养了一只兔子，灰色的，叫小白。说小白不白，但想它白。”

狮恒没说话。他看着凌峥的手。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关节发白。

“问你打拳了吗。”狮恒说。

“打了。”

凌峥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方白的信放在一起。九封信了。方白七封，温阮两封。他把信拿出来，按日期排好。方白的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温阮的第一封，第二封。他看了一遍，收好。放回袖中。摸了摸袖口，鼓的。按不平。不按了。

晚上，凌峥坐在房间里。

他拿出纸和笔，写回信。纸是白的，裁得很整齐。笔是新的。他蘸了墨，在纸上写——

“温阮：信收到了。打了。每天两千拳。膝盖还疼吗？小白不白也没关系。灰色的也能养。名字不用改。”

他看了一遍。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小白会白的。喂白的东西。牛奶。馒头。米饭。白的那种。”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吃的。甜的。我也吃过。”

写完了。他看着那封信。字不好看。他没练过。但“温”字的最后一笔，收得稳稳的，对着她的方向。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温阮收”。他拿着信，走出房间。狮恒站在走廊里。

“帮我寄。”

狮恒接过信，看了一眼。

“你又写了？”

“嗯。”

“写了什么？”

“问她膝盖还疼不疼。”

狮恒没说话。把信收进袖中。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凌峥。”

“嗯。”

“你写‘我也吃过’的时候，笑了。”

凌峥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没掉下来。他笑了。不知道自己笑了。他摸了摸。嘴角是弯的。他把手放下来。没说话。狮恒走了。

第二天，凌峥练拳。

他站在演武场上，打着猴族基础拳法。一拳，一拳，一拳。狮恒站在场边，看着他。打了五百拳，停下来。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金色的石头上。光把汗淹了。看不见了。

“你今天打多少？”狮恒问。

“两千。”

“昨天也两千。”

“嗯。”

“前天也两千。”

“嗯。”

“你不累？”

“累。”

“那你怎么不停？”

凌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绷带湿了，被汗浸透了。他拧了一下，汗滴在地上，被光淹了。看不见了。他重新缠了一遍，从手腕开始，往上绕三圈，再回到手背。老管事教的。缠好了，继续打。一拳，一拳，一拳。打到两千拳。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金色的石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光的。不湿。他站起来。看着远处。射手星宗的方向。星河很宽，金色的光淹了一切。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那边。练拳。打不准。膝盖还疼。小白不白。灰色的。但想它白。他转身走回去。走了几步，停下。从袖中摸出温阮的信。又看了一遍。“小白不白。灰色的。但我想它白。”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回去。摸了摸袖口，鼓的。按不平。不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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