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毁婚书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冷雨。
秋雨敲在听雪轩的瓦檐上,滴滴答答,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萧索都敲进人骨头缝里。
丫鬟春杏抱着几匹新料子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
“姑娘,锦绣阁送来的,说是今秋最新的苏缎。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递到我面前。
帖子是暗红色的,边缘压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两个鎏金小楷:
靖王。
我接过帖子,指尖在“靖王”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烫金的粉末沾在指腹,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灼热的触感。
“送帖子的人呢?”我问。
“还在门房等着,说等姑娘的回话。”春杏压低声音,“是靖王府的长史亲自来的,排场不小,门房的老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打开帖子。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却透着股藏不住的锐气:
“闻苏姑娘擅画,本王偶得前朝《雪梅图》残卷,真伪难辨。素知姑娘家学渊源,眼力卓绝,特邀姑娘明日过府一叙,共赏此画。万望勿却。”
落款是萧衍,还盖着靖王的私印。
理由找得滴水不漏。
赏画。
谁不知道靖王萧衍是京城出了名的“画痴”,王府里收着前朝名画不下百幅。他以此为由邀我过府,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甚至,还能衬得他“风雅”。
我将帖子合上,放在桌上。
“去告诉长史,明日巳时,我定当准时赴约。”
“姑娘!”春杏急了,“这……这合适吗?谢大人那边才……您就去靖王府,万一传到谢大人耳朵里……”
“传到又如何?”我抬眼,看向窗外淋漓的雨,“婚书已毁,我与谢大人再无瓜葛。我要去见谁,要去哪里,还需要向他禀报么?”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
我看着桌上那张烫金的帖子,缓缓勾起唇角。
靖王萧衍。
前世,我与他交集不多。
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很“独”的人,不爱说话,总是独自坐在角落,自斟自饮。可每当朝中有大事,他又是说话最一针见血、最不留情面的那个。
谢归渊厌他至极,不止一次说过:“萧衍此人,心思太深,不可不防。”
后来萧衍死的时候,谢归渊正在书房练字。
我替他磨墨,听见外头传来消息,说靖王在府中“暴病而亡”。
谢归渊笔尖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氤开好大一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呵”了一声,将笔一掷。
“可惜了。”
他说。
可惜什么,他没说。
我也没问。
现在想来,萧衍的“暴病”,恐怕和谢归渊脱不了干系。
毕竟,挡了路的人,总要清理干净的。
就像……后来的我。
我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杯鸩酒带来的、绵延不绝的灼痛。
谢归渊。
这一世,你的路,恐怕没那么好走了。
翌日,雨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头罩了件银灰的兔毛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子。
没有戴谢归渊从前送的那些金玉首饰。
一辆青帷小轿早已候在府门外。
不是靖王府的,是我让春杏去车马行雇的。既然要划清界限,就从这些细枝末节开始。
轿子不起眼,走在街上甚至有些寒酸。
但我觉得很好。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约莫两刻钟,轿子停了。
“姑娘,靖王府到了。”
我掀开轿帘。
靖王府的规制比谢府还要高出一截,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靖王府”三个大字是御笔亲题,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熠熠生辉。
门前早已有管事候着,见我的轿子停下,连忙迎上来:
“可是苏姑娘?王爷已候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我下了轿,跟着管事从侧门进了府。
靖王府的内部,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寻常王府的富丽堂皇,反而处处透着一种清冷疏阔的雅致。廊下挂着的不是寻常的琉璃灯,而是一盏盏素纱宫灯,上头绘着梅兰竹菊,笔意萧疏。
园子里种的不是名贵花木,而是一片片修竹,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寂。
“王爷在‘听竹轩’,姑娘这边请。”
管事引着我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临水的轩馆,四面轩窗敞开,窗外是粼粼的湖水和摇曳的残荷。轩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紫檀木的长案,两把圈椅,和靠墙的一排书架。
长案上铺着一幅画。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子背对着我,正俯身细看。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微微一怔。
前世虽见过他几面,但从未离得这样近。
萧衍的容貌,和谢归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好看。
谢归渊是清俊温润,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羊脂玉,好看,却也冷。
萧衍却是一种带着锋芒的俊美。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显得格外疏离,甚至……有些阴郁。
但此刻,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漾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微沉的质感,像古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见过靖王殿下。”我垂眸,福身。
“不必多礼。”他虚扶了一下,侧身让开,“画在这里,姑娘请看。”
我走到长案前,看向那幅画。
确实是前朝大家李嵩的《雪梅图》残卷,真迹无疑。画的是雪夜寒梅,枝干遒劲,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雪,透着股孤高清冷的意味。
但——
我的目光,落在画幅左侧,一处不起眼的破损上。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行题跋,如今却被人小心翼翼裁去,又用极精湛的技艺补上了一块相似的绢帛,重新绘了梅枝。
补得几乎天衣无缝。
若不是我对李嵩的画风极熟,前世在谢府又见过太多这种“修补”之作,恐怕也看不出来。
“如何?”萧衍问。
我抬起头,看向他。
“画是真迹。”我缓缓道,“但这处修补……”
我抬手,指尖虚虚点在那处破损上。
“补画之人技艺高超,所用绢帛、颜料皆与原件无异,甚至模仿李嵩的笔意也惟妙惟肖。只可惜——”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萧衍。
他正静静看着我,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可惜什么。”
“可惜补画之人,心不静。”我轻声道,“李嵩作此画时,正值贬谪,心中虽有孤愤,笔下却是一片澄明。雪是冷的,梅是傲的,但那股子‘清气’,却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而这处修补……”我指尖在那块补绢上轻轻拂过,“笔法虽像,却太过刻意。梅枝的转折处,力道用得太猛,失了那份‘无意’。”
我说完,收回手,退后一步。
“民女妄言,殿下恕罪。”
轩内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湖水轻拍岸边的细响。
许久,萧衍才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姑娘好眼力。”他走到长案另一侧,垂眸看着那幅画,“这处修补,是宫里的手艺。三年前,父皇将此画赐给我时,便是如此。”
宫里的手艺。
那就是……陛下默许的?
或者说,陛下根本就知道这画是修补过的,却还是赐给了萧衍。
这其中的意味,就值得深思了。
“父皇说,画如人生,难免破损。修补得当,亦是新生。”萧衍抬起眼,看向我,目光很深,“姑娘觉得,此言如何?”
我心头一跳。
这话,听起来是在说画。
可又好像,不止是在说画。
“陛下圣明。”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破镜难圆,但画……终究是死物。修补得当,确实可堪观赏。”
“死物?”萧衍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若是活物呢?”
“若是人,心破了,痕断了,又当如何?”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我保持清醒。
“殿下说笑了。”我抬起眼,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人心非画,岂可修补。断了便是断了,碎了便是碎了。强行粘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衍静静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我故作镇定的脸,和窗外阴沉的天色。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真切了几分,连眼底那点惯常的阴郁都散了些。
“苏姑娘倒是通透。”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瑟瑟的残荷。
“谢归渊的婚书,你撕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我呼吸一滞。
“殿下……如何得知?”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萧衍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谢归渊在猎场遇刺,你侧身躲开,回府后又当着他的面撕了婚书——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
我沉默。
是了。
我早该想到的。
谢归渊是当朝首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更何况是“遇刺”和“悔婚”这样的大事。
恐怕此刻,整个京城有点门路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怕了?”萧衍转过身,看向我。
“怕什么?”我反问。
“怕谢归渊报复,怕流言蜚语,怕……往后无路可走。”
我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怕。”
“婚书是我撕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如何,我自己承担。”
萧衍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有骨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长案上。
是一枚乌木令牌,上头刻着一个“靖”字。
“这个,你拿着。”
我一怔。
“殿下,这是……”
“通行令。”萧衍淡淡道,“持此令,可自由出入靖王府。若遇难处,也可凭此令,去城西的‘墨韵斋’寻人相助。”
“墨韵斋是……”
“本王的产业。”萧衍打断我,语气平静无波,“放心,不是监视,也不是施舍。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就这么折在谢归渊手里。”
我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令牌,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感动。
是警惕。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靖王萧衍,更不是会随意施恩于人的人。
他给我这枚令牌,必有所图。
“殿下想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轩馆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衍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我脊背莫名发凉。
“本王想要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等你站稳脚跟,有了足够的底气,再来问这个问题。”
他伸手,轻轻拂过我的鬓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现在,你只需要记住——”
“苏挽宁,从你撕了谢归渊婚书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
“往前是悬崖,往后是深渊。”
“但你很幸运。”
他顿了顿,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
“你遇到了本王。”
“而本王,最讨厌的……”
“就是谢归渊。”
窗外,风停了。
最后一支残荷,在湖面上轻轻晃了晃,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茎秆,缓缓沉入水中。
我握着那枚乌木令牌,看着萧衍挺直孤峭的背影,许久,才轻声开口:
“民女,明白了。”
“很好。”萧衍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明日此时,再来府中。本王有事,要你去办。”
“是。”
我躬身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听竹轩。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沉沉的,冰冷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靖王萧衍。
谢归渊的死对头。
我撕了婚书,他就递来了橄榄枝。
是巧合,还是算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脚下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方向。
谢归渊。
你看到了吗?
你要我记住身份,要我永远是你的人。
可现在……
有人给了我新的选择。
一条也许能把你,
也踩在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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