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去海精灵国的路上

渡口的灯全灭了。独眼船长站在船头，独眼扫着河岸。

“口令。”他压着嗓子。

“腌鱼要加海盐。”木太太说。“加倍。”

“上船。快。”

马车还没停稳，城墙方向就传来了号角。追兵比预想的快。

“解缆。”独眼船长吼。“都别愣着。”

吴晓明跳下车辕，腿一软，差点跪在码头上。血怒的余烬烧干了他的腿劲，他是被木太太架着走的。

箭雨来了。

钉在跳板上，钉在船舷上，噗噗作响。一个水手闷哼着栽进河里。

“起锚。”

船离岸的瞬间，吴晓明回头看了一眼。丹文市的夜空被火光染红了半边，喊杀声顺着河风追过来。

然后，风把声音吹散了。

船行半夜，前方横出一座石桥。

桥上挂着灯，灯下游动着军团卫的影子。桥洞低，帆过不去，要放桅杆。

“例行查夜。”桥上的军团卫探下灯。“船上装的什么。”

“腌鱼。”独眼船长把一吊钱抛上去。“丹文出来的，去南边贩盐。”

灯在船头晃了三晃。吴晓明和木太太趴在舱板底下，隔着一层木板，大气不敢出。

哨兵掂了掂钱。“过去吧。”

桅杆放倒，船从桥洞里滑过去。又出一片水域，吴晓明才撑着舱壁爬出来，扶着船舷吐了。

吐完，他用袖子抹嘴，冲木太太扯了扯嘴。

“笑什么。”她问。

“笑我自己。”吴晓明靠着船舷滑坐下来。“昨晚手没抖，今天抖成这样。”

“昨晚你没得选。”木太太说。“今天有了。”

“监事大人。”木太太低声说。“你这狼狈样，传出去没人信是昨晚的凶手。”

“凶手也分三六九等。”他说。“我这一等，晕船。”

船钻进出海口的水道，精灵射手的箭彻底够不着了。

“进舱。”独眼船长亲自带路。“给你们留了贵宾间。全船最好的一间，在我隔壁。”

贵宾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舷窗对着河。被褥是新晒的，有太阳味。

有人敲门。一个半大水手端着热水进来，眼睛不敢乱看。

“我爹是坐腌鱼船出来的。”他放下水，忽然说。“去年的事。他说，开船的都是恩人。”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木太太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吴晓明的右手还在抖。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像在看别人的手。

“我杀了老师。”他说。

“嗯。”

“阿梅没了。”

“嗯。”

“孩子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吃完的虾。”吴晓明的声音裂了。“是我把他抱回座位上的。我要是不抱他，他就乱跑，乱跑了，兴许就……”

“吴晓明。”木太太抬起头。“看着我。”

他看着她。

“名单是我们一起定的。”她说。“罪是我们一起背的。你要垮，等靠了岸再垮。”

吴晓明点头。点到一半，眼前一黑。

醒来时，他躺在床上，外衣已经被脱了。木太太坐在床边，就着舷窗漏进来的月光，拧一块湿布。

“晕了多久。”

“一刻钟。”她把湿布敷上他额头。“烧退了点。”

她撬开银簪焊死的簪尾，倒出夹层里藏着的一小包药粉，化进热水，扶着他灌了下去。

药苦得钻心。他皱着脸喝完，出了一身透汗。

“婉清。”他忽然问。“樱花糕，什么味儿。”

木太太的手停了一瞬。

“甜的。”她说。“米粉做的，压着花瓣。”

“我知道是甜的。”吴晓明闭上眼。“我是问，甜到什么程度。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她说。“到了达姆菲尔，我给你蒸。蒸一百笼，蒸到你重新记住。”

睡下之前，木太太把两件血衣卷成一团，塞进炉膛。

火苗舔上布料，把礼服的深红和监事的藏蓝一起卷进去。

“集团监事的皮，烧完了。”她说。“从今晚起，世上再没有吴监事。”

“剩下什么。”

“剩下吴晓明。”她说。“这就够了。”

炉火噼啪。两个人看着那两件衣服烧成灰，像看着自己的前半生。

船身晃了一下，撞进一片浪。出海了。

“阿诗呢。”他问。

“1月3日上的船，走的暗河，绕了远路。”木太太说。“腊月里鸽子来报，她到港了。人废了一半，命保住了。夏尔丹总统亲自接的。”

“她比我们狠。”

“她比我们亏。”木太太说。“她连表哥都丢在那儿了。”

吴晓明望着舱顶，很久没有出声。

“睡吧。”木太太吹熄了灯。“天亮之前，谁也不许醒。”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没有梦，没有蝉，没有火光。船身一下一下地摇，两个人谁也没被摇醒。

吴晓明中途醒过一次。舷窗外还是黑的，木太太蜷在他身边，呼吸又长又稳。

他数到第七下呼吸，又睡了过去。

天亮后，独眼船长来轻敲过一次门，没人应。

他贴着门听了听，听见里面绵长的呼吸声，摇着头走了。

海上的太阳越爬越高。船过三屿的时候，瞭望手喊了一声。

“东北，白帆。”

独眼船长举起望远镜，看了半晌，放下了。

“艾罗兰的巡渔船。”他说。“不是战船，方向也不对。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虚惊一场。船上的帆收了半面，贴着岛影走。

瞭望手换了两班。没人再提那艘白帆。

再睁眼，舷窗里灌进来的是白花花的太阳。

吴晓明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疼。桌上的水罐压着一张纸条。

“醒了就喝水。船尾有粥。”字迹是木太太的。

他喝了水，摸出怀里的怀表。指针指着十一点。

中午十一点。他睡了快一整圈。

甲板上，水手们光着膀子补帆。海风咸腥，海鸥追着船尾叫。

木太太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正跟独眼船长说话。看见他，她扬了扬手里的碗。

“腌鱼粥。”她说。“船上只有这个。”

吴晓明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咸又烫，难喝得很。

他喝完了，一滴没剩。

木太太看着他，像看一个刚从坟里爬回来的人。

“慢点。”她说。“没人抢。”

“饿。”吴晓明说。“饿了两天了。”

“还有多久到。”

“傍晚看见灯塔就到了。”独眼船长说。“达姆菲尔的灯塔。”

“到了那边，先做什么。”木太太问。

“先睡觉。”吴晓明说。“睡足了，去看阿诗。”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望着海平线，“还债。欠五千五百人的债，一个一个还。”

“夏尔丹那边，会怎么看我们。”木太太问。

“恩人，或者凶手。”吴晓明说。“看从哪头算。”

“他自己手上也不干净。”独眼船长插了一句。“1991年他接那个烂摊子的时候，码头上的血，三天没冲净。”

“所以才去他那儿。”吴晓明说。“干净人的地方，容不下我们。”

木太太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那撮白头发，”她说，“又多了。”

“留着。”他说。“记仇用。”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圈发红。

木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在船上誊的名单。

真纪。真小纪。大白兔阿姐。财务总监。老周。阿梅。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把纸撕了，撒进海里。

纸屑贴着水面飞了一段，沉下去了。

“名单没了。”吴晓明说。

“记在骨头里了。”木太太说。“纸会沉，骨头不会。”

吴晓明扶着栏杆，望向南方。海平线空荡荡的，什么都还没有。

海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卷来一股油墨味。

一张湿透的纸拍在船舷上，被木太太一把按住。是丹文市新贴的通缉令，顺着海水漂到了外海。

纸上两张画像，眉眼画得很像。悬赏的数字后面，挂着一串零。

“前面有灯。”瞭望手忽然压低嗓子。“灯塔下边，泊着两条带弩的船。”

独眼船长看了半晌，啐了一口。“有人比我们先到。”他说。“落帆，贴浪走，天黑再摸进去。”

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木太太把通缉令揉成一团，扔进海里。

纸团沉了。追在身后的那张网，也跟着沉了一寸。

可他知道，那边有一座城市在等他。有阿诗贝诗，有夏尔丹，有五千五百粒撒出去的种子。

他还知道，那边的码头上会有人举着灯。灯后头，是五千五百双眼睛。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船头，站了很久。

身后，木太太收拾了碗，一句话没说。

吴晓明做梦也想不到，3年后自己会成为保留巴利亚人火种的海精灵国英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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