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设计部的聚餐

2013年1月5日晚，丹文市西街馆子，设计部包了三桌。

吴晓明到的时候，设计部主管老周已经喝红了脸。

“监事大驾光临。”老周拉着他上座。“今晚不谈账，只喝酒。”

“账还是要谈的。”吴晓明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开年头一笔预算，在我桌上压着。”

酒过三巡，设计部的话匣子开了。吴晓明要的就是这个。

“今年晚宴的场子，还是星岛海鲜酒家。”一个设计师拍着桌子。“二层全包，布置图是我们做的。”

“董事长点名要新吊灯。”另一个接话。“水晶的，三千块坠子，挂在大厅正中。”

吴晓明夹菜的手没停。“三千块坠子，掉下来可了不得。”

满桌哄笑。老周摆摆手。“掉不下来。铜链换了新的，承重翻一倍。”

“哪天办。”吴晓明问得很随意。

“2月10日。”老周说。“董事长的新年晚宴，管理层全到。监事以上，一个不许缺。”

“保安呢。”

“卫队守街口，厅里不进兵。”老周压低声音。“董事长的规矩。晚宴带刀兵，扫兴。”

吴晓明给老周满上一杯。“还是董事长讲究。”

他敬了一圈酒，敬到角落里的年轻绘图员。

“小兄弟，布置图是你画的。”

“回监事，是我。”绘图员受宠若惊。

“后厨通后巷那条道，图上有吗。”吴晓明给他添酒。“我寻思着，上菜动线顺不顺。”

“有。厨房过鱼池院，出后巷，上菜快。”绘图员喝了酒，话多。“就是巷子窄，进不了大车。”

“窄好。”吴晓明点点头。“窄了，油烟散得快。”

“监事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绘图员拍着胸脯。“那店的图，我闭着眼都能画。”

“够了。”吴晓明又给他满上一杯。“知道得多了，睡不着觉。”

满桌又是一阵笑。没人听懂这句话。

散席时，老周搂着他的肩膀，舌头都大了。

“监事，招标那件事，多亏您盖章。”

“章我盖了，账要平。”吴晓明说。“晚宴的席位图，抄一份送我办公室。我要看主桌。”

“明天就送到。”

吴晓明坐上马车，笑容一寸一寸收起来。

车走出两条街，他掀帘看了一眼。没有尾巴。他放下帘子，靠着车厢，长长吐出一口气。

别墅里，木太太已经摆好纸笔。桌上摊着她凭记忆画的星岛海鲜酒家草图。

“说。”她头也不抬。

吴晓明把听到的倒了个干净。席位，吊灯，后厨，巷子，卫队。木太太的手在图上走得飞快。

“二层全包。大门在楼梯口，窗户临河。”她说。“封死楼梯，就等于封死整层。”

“用我的火。”吴晓明说。“平地一道火墙，封楼梯口。谁跳窗，谁下河。腊月的水，能冻掉半条命。”

“你的火，稳吗。”

他沉默了。

去年正月里，咒文念到第三句卡住的事，两个人都没忘。

“我练。”他说。“从今天到2月10日，每天夜里练。练到它听话为止。”

“在哪儿练。”

“地下室。”他说。“烧掉一点记忆，总比烧掉命强。”

木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武器呢。厅里进不了刀兵。”

“筷子。”她说完，自己先点了头。“宴会用象牙筷。筷尖磨细了，就是两根短矛。”

“谁动手。”

“我。”她说。“主桌第三个位置是我们的。真纪坐主位，真小纪挨着他。我坐得最近。”

吴晓明的喉咙动了动。“孩子七岁。”

“七岁。”木太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他爹灭我们家的时候，我六岁。”

屋里静了很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大白兔阿姐呢。”吴晓明问。

“她会第一个反应过来。”木太太说。“她挨着真纪坐。我一动手，她必喊。她一喊，满厅就醒了。”

“我来。”吴晓明说。“餐刀。我坐她斜对面，三桌。”

木太太在图上点了三个点。主位，第三席，斜对面。

“撤离。”她把图翻过来。“厨房，鱼池院，后巷。巷子窄，卫队的大车进不来，正合我们的意。”

“马车呢。”

“你的老马车。”她说。“罗翔九月配的新鞍，跑得快。提前两天寄在渡口王伯那儿，就说要拉年货。”

“船。”

“独眼船长的腌鱼船，2月10日夜里落潮出发。”她说。“明天写信，鸽子走三天，船提前五天进港等。”

“后手呢。”

“两套。”木太太竖起两根手指。“火墙放不出来，就用酒。宴会的烈酒够多，泼在地上，一盏油灯就够。”

“第二套。”

“要是走散了。”她看着他。“你在钟楼等我一刻钟。一刻钟不到，你就走。船不等人。”

吴晓明没接这句话。

1月12日，他借着核账的名头，去了星岛海鲜酒家。

掌柜亲自迎出来。“监事大驾，今晚留饭。”

“看看你们的上菜动线。”吴晓明背着手，踱进后厨。“董事长的新年晚宴，出一点岔子，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了一圈。厨房两道门，一道通大厅，一道通鱼池院。院子半亩大，池水齐腰深，结着薄冰。

“冬天鱼不活。”掌柜解释。“开春才放鱼苗。”

“后巷呢。”

“窄，只过小车。”掌柜说。“运鱼的车都走前门。”

吴晓明点点头，把每一步记死。回到大厅，他仰头看那盏旧吊灯。

“新的什么时候装。”

“月底。”掌柜说。“装好了，请监事们先来看。”

“装结实点。”吴晓明说。“三千块坠子，砸下来是命案。”

掌柜笑了。吴晓明也笑了。

当天夜里，别墅地下室。

吴晓明第三次念那段咒。火在掌心聚起来，刚要成型，耳里的蝉猛地一叫。

火散了。脑子里，什么东西又被烧掉一块。

他扶着墙蹲下，半天没站起来。

木太太举着灯下楼，看见他的脸色，把灯一放。

“今天到此为止。”

“再来一次。”

“吴晓明。”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着我。我叫什么。”

“木婉清。”

“你娘叫什么。”

“陈……”他卡住了。

蝉在耳里叫。那个名字就在嘴边，舌头却够不着。

“陈淑芳。”木太太替他说完，声音发紧。“明天不许练了。歇一天。”

“歇不起。”他说。“还剩二十九个晚上。”

木太太也没闲着。

她从账房领出两双宴席用的象牙筷，夜夜在灯下磨。筷尖磨进三分，吹一口气，能划破纸。

“敬酒的时候，手要稳。”她把筷子举到灯前。“第一下，就要穿。”

吴晓明看着那两根筷子，想起她说过的另一句话。

账要算得比谁都好。签字之前，先想白屋。

她把磨好的筷子用红绳捆了，压进妆匣最底层。

木太太把他扶上楼。楼梯不长，他走得满头汗。

“要是到了那天，火还是放不出来呢。”她问。

“那就用酒。”他说。“说好的，两套后手。”

“要是连酒也泼不出去呢。”

吴晓明在楼梯口站住。窗外，丹文市的灯火一明一灭。

“那就用命填。”他说。

木太太没有再问。她扶他进屋，把灯捻到最小。

之后的日子，棋子一颗一颗落位。

1月15日，木太太把老马车寄到渡口王伯家，话说得很满，正月里拉年货。

1月17日，鸽子带着信出城，给独眼船长。信里只有一行字。2月10日，落潮，老位置。

1月20日，吴晓明把两把磨快的旧餐刀送进酒家厨房，理由是给宴席试刀。

掌柜的笑他讲究。他也笑，说这是监事的本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刀刃快一分，2月10日那晚就快一分。

“还有阿梅。”她背对着他铺被，声音压得很平。“她升了运输部主管，晚宴必到。”

“罗翔呢。”

“车队那天不放假。他是集团运输队的调度，管车马的人，得留在院里修车。”木太太说。“他躲过去了。阿梅躲不过去。”

炭盆里的火暗下去。吴晓明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最后说。

木太太把草图凑到灯上烧了。纸灰落进炭盆，跟名单的灰混在一起。

“还有二十来个晚上。”她说。

“知道了。”吴晓明说。

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离2月10日，还有二十来个这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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