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换俘谈判

与此同时，吴晓明没有意识到瓜分故国的行动正在'有序进行'中。

1996年5月，达那荣悬崖的废墟上还冒着残烟。断壁残垣间，乌鸦成群盘旋，叫声刺耳。六岁的吴晓明蹲在吉尔泰市杂货铺窗前，攥着望远镜望向北方。

他根本不知道，那座叫'家'的城市，正被两个强盗当众分赃。望远镜的镜片上落了一层灰，像他此刻蒙尘的童年。

废墟东侧三里，临时搭起的牛皮大帐里灯火通明。艾罗兰共和国总统希雷尔与黑暗精灵首领瓦雅龙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摊着一张染血的地图，红蓝两色画满了狰狞的边界线。

帐外站着两排追猎者，漆黑的破甲重弩泛着寒光。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风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瓦雅龙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牙齿。他摊开双手，故作姿态地'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们稍许有点越界！'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像是猎人在调侃垂死的猎物。希雷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们这叫稍许？'希雷尔嗤笑一声，绿袍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猛地拍案，震得酒杯跳起半尺高，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

'你们是想吃掉整个潮汐大陆！'希雷尔的声音像刀锋刮过铁器。'莫拉林不够，还想要盖斯拉斯？达那荣悬崖啃完了，下一个是不是丹文市？'

瓦雅龙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眯起眼睛，像一头打量猎物的狼。'希雷尔，别激动。咱们按实控线说话。'

'枪杆子推到哪，边界就画到哪。这不是很公平吗？'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紫色的区域，嘴角上扬。那姿态仿佛在说：不服？那就打。

希雷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他知道此刻翻脸不智。黑暗精灵的追猎者虽然在上个月的伏击里损失惨重，但瓦雅龙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

希雷尔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线，停在一处山谷。'这里，追猎者的脚印还没干。你们的人昨天又往前推了十五里。这叫稍许？'他的声音低沉，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瓦雅龙耸耸肩，一脸无辜。'可能是手下人迷路了。你知道的，追猎者眼神好，跑得快，有时候刹不住脚。'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迷路？'希雷尔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剑，剑尖抵在地图上。'那要不要我派精灵射手给他们指指路？用箭指，准得很。'

瓦雅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琥珀色的液体溅出杯沿。'希雷尔，别小题大做。大局为重。'

南方国前总统阿尼头被锁在万勒斯地牢里，成了谈判最沉重的筹码。希雷尔盯着瓦雅龙的眼睛，缓缓开口：'公平？你们用追猎者的破甲重弩顶着我的后背，跟我谈公平？'

他站起身，绿袍猎猎作响。'按实控线可以，但达那荣悬崖的重建权，我要定了。你们不能碰那里的一砖一瓦。'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瓦雅龙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放心！那地方只剩石头和骨头，我没兴趣搞重建。'他挥挥手，把参谋叫进帐内。'传令，达那荣悬崖的重建预算全部砍掉！'

'那些钱投到莫拉林去。莫拉林靠海，能停百米大帆船！'参谋迟疑道：'首领，莫拉林可是咱们的重镇...'瓦雅龙瞪了他一眼。'废话！'

'咱们境内那几个破码头，水深不够，船来一艘搁浅一艘，有个屁用！莫拉林水域条件好，不投那里投哪里？'希雷尔听着，心中冷笑不已。这老狐狸的算盘，打得真响。

瓦雅龙打的什么算盘，希雷尔一清二楚。莫拉林一旦建成深水港，黑暗精灵的舰队就能直扑艾罗兰海岸。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希雷尔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桌面。'既然谈完了，那就开始交换俘虏吧。我的时间很宝贵。'帐外寒风呼啸，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名囚徒被押了上来。阿尼头被铁链锁着，白发凌乱，身上的烧伤还没愈合。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盯着希雷尔，声音嘶哑：'你们可以夺走我的国家，但夺不走历史。'希雷尔没有回应。他转身看向另一名囚徒。

马尔文被魔法藤蔓捆着，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她低着头，不敢看瓦雅龙的眼睛。上个月的诱敌行动让她损失了整支追猎者部队。

但她不后悔。莱托兹活下来了，这就够了。她咬紧牙关，黑色的血液顺着铠甲缝隙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瓦雅龙，'希雷尔开口，声音像冰块碰撞。'你这只小赤佬，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对不属于你的土地有这么大的胃口？'

瓦雅龙站起身，身上那层金色光罩在阴暗的帐中闪着微光。'阿弟，马尔文不懂事，稍微越界了一点。'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越界？'希雷尔冷笑。'你的越界，差点吞并整个潮汐大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野心？'瓦雅龙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好吧。'

'我把阿尼头交给你们，用他换回马尔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两家应该保持和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平？不过是休战的借口。

希雷尔走到阿尼头面前，蹲下身，与这位老人平视。'阿尼头，你恨我吗？'阿尼头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却清晰。

阿尼头望着帐顶破洞透进来的光柱，灰尘在光里跳舞。他想起了南方国建国那天，达那荣悬崖上飘扬的金色旗帜。那时谁能想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赢了。'阿尼头对希雷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记住，今天你分到的每一寸土地，将来都要用血来还。'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们可以夺走我的生命，但夺不走历史。血怒不是诅咒，它是我们的母语。'阿尼头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

希雷尔站起身，转向瓦雅龙。'好，马尔文还给你。阿尼头，我们要了。但记住你的承诺。莫拉林是你的，盖斯拉斯是我的。'

马尔文想起弟弟莱托兹撤退时回头望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信任。姐姐会挡住追兵，姐姐总是能做到。

她做到了。用一整支追猎者部队做代价。用自己被俘做代价。瓦雅龙不会感激她，她也不需要感激。她只要莱托兹活着。

'南方国就像达那荣悬崖附近的黑芝麻汤团，现在被我们分享了。但汤团吃多了，是会噎死人的。'瓦雅龙大笑，笑声里带着一丝寒意。

'明白了，合作愉快。'当阿尼头被解开锁链，推向希雷尔的士兵时，他回头看了马尔文最后一眼。那个黑暗精灵的女人也正看着他。

他们都是各自阵营的牺牲品，都是这场棋局中的棋子。阿尼头突然意识到，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他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疯狂。

建立一个纯净的、单一的、没有'他者'的世界。但那样的世界，真的值得存在吗？他在囚车中，用指甲在木板上刻下一行字：'1998年1月。'

而在达那荣悬崖的废墟边缘，一个年幼的女孩正趴在断墙上张望。她叫阿诗贝诗，今年四岁。

黑暗精灵的涌入让这座死城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穿着黑甲的士兵和冒着烟的炊火。她不懂什么是瓜分，什么是亡国。她只是觉得好玩。

'妈妈，那些黑衣服的人在做什么？'阿诗贝诗拉着母亲的衣角，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母亲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在...搬家，宝贝。他们搬进了咱们的家。'阿诗贝诗歪着头，不太明白。她看到远处有追猎者在操练，破甲重弩射穿靶子的声音像放鞭炮。

阿诗贝诗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到断墙边，指着一队路过的追猎者。'妈妈，他们的弓好大！比我见过的所有弓都大！'

母亲慌忙把她拉回怀里，捂住她的嘴。'别出声，宝贝。那些不是玩具，是杀人的东西。'阿诗贝诗眨眨眼，还是不懂。

她拍着小手笑起来：'好玩！'母亲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肩膀剧烈颤抖。远处，希雷尔的精灵射手正在列队。

他们的视力极好，能在黑暗中看清羽毛的纹理。但此刻，他们看不清这片土地的未来。一个士兵放下长弓，低声问队长：'咱们这样做，对吗？'

队长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箭。他的指节发白，眼神飘向远方那片被紫色和绿色撕扯的大地。对错？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瓦雅龙带着马尔文返回万勒斯。路上，马尔文终于开口：'首领，对不起。我损失了所有人。'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管。

瓦雅龙沉默地喝尽杯中的酒，冷冷地说：'蠢货。但至少，你还有用。'马尔文低下头，黑色的血液凝固在肩头。她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希雷尔押着阿尼头走向丹文市。路上，阿尼头望着盖斯拉斯废墟上飘扬的新艾罗兰共和国旗帜，又望向莫拉林方向那面紫色的蜘蛛旗。

他的国家被撕成了两半，像一块被野狗争抢的肥肉。他闭上眼睛，泪水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1997年1月，交换正式完成。阿尼头被带往丹文市，马尔文回到了万勒斯的地底。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

当阿尼头被押解着走过盖斯拉斯废墟时，他看见那片曾经属于南方国的土地上，新艾罗兰共和国的旗帜正在升起。红底金纹，刺得他眼睛生疼。

而在更远的莫拉林方向，紫色的蜘蛛旗也在风中飘扬。他在囚车中，用指甲在木板上刻下一行字：'1998年1月。'那是他就义的日期。

阿尼头的手指磨出了血，木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深深刻进木纹。1998年1月。他给自己判了死刑，也给未来留了一扇窗。

他想起孙儿吴晓明，想起那孩子攥着望远镜的傻样子。希望那支望远镜，将来能用来眺望自由的国土，而不是敌人的旗帜。

也是他选择的结局。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活下去。不能成为新艾罗兰共和国用来奴役他孙儿的工具。他必须死。

用他的死，为那段历史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也为未来的反抗，埋下一颗种子。而在吉尔泰市，吴晓明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儿童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手中握着那支望远镜，等待着他的'改造'。雪花落在窗台上，像一封来自未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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