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低垂,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棉絮压在关隘上空。
1994年11月。
南方国西线的烽烟尚未散尽,焦糊味顺着北风飘进每个人的鼻腔。
那座横亘在两峰之间的花岗岩巨垒,成了阻断东进潮水的最后堤坝。
城墙由整块整块的灰白岩石垒就。高十丈,厚三丈。
寻常攻势撞上去,只会粉身碎骨。
可今日来犯的,并非寻常之敌。
云层深处传来闷雷般的滚动,却不是雷声。
阿尼头立于垛口,斗篷在朔风中翻卷如旗。
他身后肃立着五百道沉默的身影。
最前排的一百名战士,瞳孔深处藏着尚未点燃的赤芒。
他们是血怒者。
能在绝境中唤醒先祖遗火的勇士。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没有人开口说话。
空气里只有铁器与皮革摩擦的细响。
许多人刚在边境失去了至亲。
兄弟的铠甲碎片还揣在怀中。
父亲的烟斗余温未散。
他们不为王座而战。
只为讨还一笔血债。
一只乌鸦从塔楼顶端惊起,扑棱着翅膀没入灰天。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蠕动。
不是雾。
也不是尘。
那是空间本身在痉挛。
现实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纸,裂开无数漆黑的褶皱。
裂缝边缘迸溅出细碎的紫色电弧。
空气中弥漫起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从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潮。
低等魔怪率先爬出虚空。
它们脊背佝偻,暗红色的表皮上凸起血管般的纹路。
弯曲的犄角挂着冰碴与岩屑。
利爪每一次抓地,都留下焦黑的灼痕。
落地时砸出沉闷的响,像夯土锤击大地。
眼眶里跳动着两团昏黄的火苗。
嘶鸣声像钝锯拉扯铁器,刮得人牙根发酸。
没有阵法。
没有号令。
只有最原始的饥饿,驱动着它们向前涌动。
像一片失控的赤潮。
然而潮头之后,阴影更加浓重。
高等恶魔踏出裂隙。
它们拥有近似人的轮廓,却披着蝠翼与骨甲。
有的手中缠绕着燃烧的长鞭。
有的指尖跳跃着漆黑的电弧。
目光扫过城头,仿佛在清点圈栏中的牲畜。
那种冷漠,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城头的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阿尼头缓缓抬起右臂。
“准备作战。”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每个人的耳膜。
弓弦绷紧的嗡鸣连成一片。
魔法师的指尖亮起幽蓝的微光。
血怒者们闭上双眼,开始内视血脉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他们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泛出淡金色的光晕。
恶魔军团在五百步外停驻。
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高等恶魔越众而出。
头顶的犄角盘结成王冠状,覆盖着暗金色的锈。
它张开嘴,吐出的不是咆哮。
而是一种音节古怪的语言。
那是巴利亚人迁徙之前的古调。
此刻却被它嚼成了恶毒的诅咒。
“巴利亚人的后裔。”
金属摩擦般的嗓音刮过每个人的脊背。
“一千年了。”
“我们终于又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这一次,你们无处可逃。”
阿尼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先祖留下的石板上见过这种文字。
这些怪物,竟与巴利亚人共享着同一段遥远的记忆。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泛起寒意。
“放箭。”
阿尼头没有接话。
只是冷冷地挥下手掌。
数百支弩箭撕裂寒风,织成一片死亡的银雨。
却在距离敌阵十丈之处,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箭杆折断,箭镞坠落,像被拍落的蚊蝇。
有些箭镞在撞击瞬间熔成了赤红的铁水。
高等恶魔仅仅抬起一根手指。
黑色的屏障便将所有攻击吞噬殆尽。
“魔法屏障。”
阿尼头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法师团,准备破盾!”
但恶魔没有给他们读条的时间。
低等魔怪发出尖啸,像赤红色的洪水拍向城墙。
它们的利爪抠进垂直的岩面,溅起一溜火星。
碎石簌簌落下,在城根积成灰白的堆。
弹跳力惊人,几次纵跃便攀上垛口。
后方的恶魔同时扬起双手。
火球拖着黑烟砸落。
闪电链在人群中炸开。
腐蚀性的酸液泼洒在城砖上,腾起刺鼻的白雾。
城砖表面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发出痛苦的嘶响。
接触战在瞬息间爆发。
刀光与爪影交错。
金属撞击声、骨骼断裂声、受伤的闷哼混成一锅沸汤。
血怒者们终于睁开了眼。
赤红色的光芒从眼底喷薄而出。
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将皮甲撑得紧绷。
他们跃入魔怪群中,拳风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躯壳如朽木般崩解。
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轰鸣。
拳锋上蒸腾起赤色的雾气。
可敌人的数量仿佛没有尽头。
刚砍翻一头,裂缝里又钻出三头。
防线像被虫蛀的堤坝,一点点塌陷。
不断有战士被拖倒,被淹没。
兵器坠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温热的液体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
灵魂被魔法撕扯的哀鸣,在每个人脑中回荡。
阿尼头立于箭楼之巅,俯瞰着整片修罗场。
他的斗篷早已被赤色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
双腿沉重如灌铅。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移形换位。”
他突然低喝。
这是藏在袖中最后的底牌。
城墙后方,十名白袍法师同时张开双臂。
古老的咒文从他们唇间涌出,彼此共鸣,汇成一道无形的漩涡。
空气中的元素疯狂躁动。
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麻花。
光线在扭曲中弯折,景物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
阿尼头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
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再睁眼时,寒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恶魔阵营中央,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他就站在那头高等恶魔面前。
三步之遥。
对方胸甲上正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移形换位。
将身躯抛入敌阵最深处,直插心脏。
高等恶魔显然没料到这手。
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被暴怒淹没。
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开始吟诵更古老的禁咒。
音节如同钝刀刮过骨骼。
“末日审判。”
天空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迅速黑透。
不是云。
是现实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那头,涌出焚尽一切的烈焰。
巨大的火球拖着尾焰砸落。
每一颗都足以将一座塔楼夷为平地。
地面被砸出焦黑的深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爆炸不分敌我,将战场变成翻滚的熔炉。
阿尼头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灼热的岩盘上。
视野里全是白炽的光。
耳膜只剩下单调的轰鸣。
皮肤传来烧焦的气息。
发梢蜷曲成灰。
膝盖在颤抖,指甲抠进岩缝,崩裂出十道血痕。
他咬碎了一颗牙齿,借着剧痛撑起身体。
朝着那团正在吟唱的阴影,发起了冲锋。
“血怒!”
这一声吼,炸响在他自己的颅腔里。
血脉最深处的闸门被冲开。
那不是寻常的血怒。
是濒死者向死神借贷的终极力量。
骨骼在咔咔声中重塑。
肌肉纤维像钢缆一样绞紧。
双眼喷出实质性的赤红光芒,将面前的烟尘都映成血色。
脚下的碎石违背重力般微微浮起。
他撞穿了火墙。
带着一身燃烧的残焰,一拳轰向高等恶魔的胸膛。
高等恶魔的咒语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着那个本该在烈焰中湮灭的渺小身影。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表情。
它想后退。
想重新构筑法术。
可那只拳头,已经印在了它的胸甲上。
那一拳,承载着七十年光阴的重量。
承载着南方国三代人未曾熄灭的火种。
承载着血怒者对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恍惚间,阿尼头看见达那荣悬崖上盛开的野花。
胸甲凹陷。
暗色的浆液从裂缝中迸溅。
高等恶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庞大的身躯像被伐倒的古树,轰然砸向地面。
大地随之震颤,溅起一圈赤色的尘。
它眼中的紫光迅速黯淡,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随着它的陨落,天空中的禁咒失去了锚点。
火球开始无序地坠落,砸在恶魔自己的阵脚里。
低等魔怪顿时成了没头苍蝇,互相践踏着四散奔逃。
其余的高等恶魔忙于躲避失控的烈焰,再也无暇指挥进攻。
阿尼头单膝跪地。
血怒的代价开始从骨髓里反噬。
每一寸神经都像被钝刀来回切割。
视线被血色和黑斑交替占据。
意识像退潮的沙子,一点点滑向黑暗。
可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
因为他看见,城头上的旗帜正在逆推。
那片赤红色的潮水,终于开始倒退。
城墙上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浪撞碎在岩壁间。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头。
望向达那荣悬崖的方向。
那里,有他最想守护的人。
“家嘉……”
气若游丝。
“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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