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第二月,一个寻常的午后改变了吴家嘉的命运。
那天,魔法行会的学堂正在进行月度考核。
十三岁的吴家嘉站在阵眼中央,单薄的身影被光芒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如鼓风。
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扩张。
赤红如炭火的颜色从眼底蔓延开来,像两团烧红的铁被投入冰水。
血怒的初级阶段被他催动到极致。
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熔岩流过四肢百骸。
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块骨骼都在**。
他的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锋锐,冰冷,不染尘埃。
这种控制力在同辈中极为罕见。
试炼场边缘的观礼台上,铁林抱臂而立。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战士微微颔首,嘴角难得地弯了弯。
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低声对身旁的副官说,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考核结束的钟声敲响时,吴家嘉收回了血怒。
赤红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漆黑的瞳仁。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微微上扬。
像往常一样,他朝着学堂后山的温泉走去。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往常轻快。
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琴键上。
前一天在图书馆,陈淑芳告诉他。
午后她要去温泉旁的医务室整理药材。
那里靠近热源,有利于某些草药的烘干。
她说这话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边角,把羊皮纸揉出一道道褶皱。
他并不是有意要去偶遇。
至少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可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温泉是达那荣悬崖的一处天然奇观。
泉水从喀斯特溶洞中涌出,带着七彩矿石的微光。
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梦幻的淡紫色。
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光尘,像碎钻在跳舞。
又像无数萤火虫溺毙在温暖的梦境里。
硫磺的气息混着草药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按照惯例,贵族子弟与平民子弟分时段使用温泉。
但那天,由于时间安排的错误,两组人撞在了一起。
吴家嘉正在更衣室里系腰带。
松木制成的柜门半掩着,漏进一缕昏黄的光。
忽然听到温泉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不对。
不是戏水的喧哗,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挣扎声。
像是某种小动物被踩住了喉咙。
他快步走去,木屐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响。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几个身穿贵族服饰的高年级学生正围着一名白衣女子。
那是陈淑芳。
她怀里抱着的药材撒了一地。
棕色的根茎和绿色的叶片泡在温泉水里。
像是一滩被打翻的血,又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
小娘子,陪我们泡个温泉又如何?
领头的贵族子弟嬉笑着,伸手去拉陈淑芳的衣袖。
那是某个边境伯爵的儿子,仗着父亲的军功横行霸道。
平日里在学堂里,连导师都要让他三分。
一个人整理药材多无趣,让哥哥们陪陪你。
他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陈淑芳的脸颊。
陈淑芳挣扎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像两颗被囚禁的星子,在睫毛间摇摇欲坠。
请放尊重些,我是医护人员。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依然挺直了脊背。
医护?
另一个贵族子弟大笑,露出满口被蜜酒蛀坏的黄牙。
不过是给我们这些人疗伤的侍女罢了!
识相点,陪我们玩玩。
以后在学堂里,我让我父亲提拔你做个正式医师,如何?
他的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一件货物。
吴家嘉感到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血怒。
纯粹、狂暴、不受控制的血怒。
他的视野瞬间被血色淹没。
耳边响起了祖先的战吼。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记忆,跨越了九十一年时光。
1880年的那个清晨,吴刚的拳头击穿精灵监工铠甲时的轰鸣。
威仔哥在争议丘陵觉醒时,龙魂撕裂矿井的咆哮。
那些声音在他颅骨内回荡,像战鼓,像雷鸣,像末日的号角。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祖先,不是荣耀,不是正义。
他只想保护那个在图书馆里踮起脚尖够书的女孩。
阳光透过彩窗落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保护那个对他说谢谢时耳尖会红透的女孩。
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
保护那个让他知道什么叫心动的女孩。
他冲了上去。
木屐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他干脆踢掉了鞋子。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战术,甚至没有任何思考。
他凭着本能挥拳,血怒在瞬间爆发至极限。
第一拳击中了领头者的下颌。
牙齿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像有人踩碎了一把枯枝。
那人的身体腾空而起,撞翻了身后的木桶。
第二拳打中了另一人的腹部。
那人在空中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米。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移了位。
第三拳、第四拳。
拳影如雨,每一击都带着岩浆般的灼热。
当吴家嘉恢复意识时,他已经将三个高年级学生打得血肉模糊。
温泉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像稀释的葡萄酒。
陈淑芳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
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湿透的医书。
书页被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而他自己则满身是血,双拳颤抖。
指节处的皮肤绽开,露出底下粉红的血肉。
家嘉!你做什么?当心出人命!
铁林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老战士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仍在颤抖的吴家嘉。
他的双臂像铁箍一样勒住少年的胸膛。
吴家嘉试图挣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但铁林的力量更胜一筹。
他猛地一掌劈在吴家嘉的后颈,掌缘带着恰到好处的劲道。
少年顿时昏厥过去。
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软倒在老战士怀里。
当吴家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总理官邸的床上。
天鹅绒的帐幔低垂,熏香炉里飘着安神的龙涎香。
父亲阿尼头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压抑着翻涌的雷霆。
窗外的月光很冷,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
把青砖染成了银白色。
你差点杀了他们。
阿尼头冷冷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空气。
血怒一旦失控,就会沦为野兽。
你以为这是勇敢?
这是懦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软弱表现。
他的手指敲击着床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在众人面前暴露血怒的不可控性。
这对于一个未来的领导人来说,是致命的缺陷。
父亲,他们欺负淑芳。
吴家嘉虚弱地辩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闭嘴!
阿尼头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魔法行会的学徒。
明日一早,我将送你前往达那荣悬崖卫戍部队。
在那里,你将学会真正的纪律。
用两年半的时间,在军营的铁砧上,把你的血怒锻造成真正的武器。
而不是让它像野火一样,烧掉你的理智和前途。
吴家嘉想反驳,但看到父亲眼中的失望,他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痛心,还有一丝被深深藏起的疲惫。
他知道,这次惩罚不仅仅是因为打人。
更是因为他让私人情感凌驾于控制之上。
在父亲看来,这是比失控的血怒更危险的弱点。
一个领袖,不能被情感牵着鼻子走。
那一夜,陈淑芳偷偷来到了官邸。
她没有被邀请,但作为护士,她以检查伤势为由进入了房间。
守卫认得她,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条无声的河。
吴家嘉的手还在因血怒的后遗症而颤抖。
指节上布满裂开的伤口,结了暗红的血痂。
对不起。
吴家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该。
谢谢你。
陈淑芳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是泪水与某种更明亮的东西混合的光。
从来没有人,为我说过话。
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一个人来守护。
她握住吴家嘉颤抖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此刻却冰凉得像块石头。
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他手上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而不是一双刚打碎过别人骨头的拳头。
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樱花,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
我会等你。
她说,声音轻却坚定,像一根钉子敲进了木头。
两年半,或者更久。
不管多久,我都等。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承诺,也是命运的开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投下一小片扇子似的阴影。
落在她白色护士服的领口上,洗得发白的布料泛着柔光。
落在他伤痕累累的手背上,那些伤口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那一刻,吴家嘉忘记了父亲的惩罚。
忘记了明天的军营,甚至忘记了血怒。
他只记得她的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干净,清冽,像雨后初晴的空气。
记得她指尖触碰他伤口时那轻微的凉意。
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
记得她说等字时,嘴唇抿成的那条倔强的线。
像一把未出鞘的剑,藏着锋芒。
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陈淑芳起身,将手帕轻轻塞入他的掌心。
然后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
像一片羽毛飘进了深潭。
吴家嘉攥紧手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天花板,直到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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