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山长，这是苏哲在书院门口卖冰酥山时吟的一首诗，唤作《咏酥》。”

周明远慌忙耷拉着脑袋，双手捧着抄的诗递了过去。

“苏氏书铺、入赘赵家的那个苏哲？”顾文渊接过诗，眉头微微一皱。

他自然记得苏哲。

他是个爱书的人，城里书铺也都相熟。

苏老掌柜在世时，为了让他多照顾苏哲，更是隔三差五就送笔墨纸砚来书院，遇到了古籍善本，也都留给他，可谓殷勤孝敬。

后来，苏老掌柜一病不起，身亡后又留了许多债务，苏哲不得已退学做了赘婿。

只是，这苏哲不读书也就罢了，怎么还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实在不成体统。

不过，苏哲在书院时，才学寻常，也不见诗才，如今怎么做首诗，还能让人抄录。

“禀山长，是他。”周明远忙恭声道。

顾文渊不置可否点点头，旋即，目光落在纸上。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一眼落下，顾文渊神情便不由得一怔。

诗词虽然不是他的擅长之道，可他读书这么多年，也是一眼就能看出诗句的成色。

寥寥二十字，就已让那冰酥山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哪怕他不知道那冰酥山味道到底如何，但看了此诗，也已是有些食指大动。

周明远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小心翼翼道：“山长，这诗……如何？”

顾文渊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诗，写得着实不错。”

学子们面面相觑。

山长评诗向来吝啬，能让他说一句着实不错的，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不过……”这时候，顾文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语重心长道：“不过，诗做得再好，终究不是正道，科举方是我辈读书人的正途。三年一科，千百人中取一个，不头悬梁锥刺股，尔等拿什么去争？把时间花在吃冰品诗上，到放榜那日，便是哭都来不及！难道，尔等日后也要学那苏哲，去入赘为婿，去推车贩冰，做那有辱斯文之事吗？”

讲堂里一片寂静。

周明远更是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一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祖父。”

众人转头，只见顾清音款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方才买的冰酥山。

顾文渊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暑热，清音特来给祖父送碗冰。”顾清音走到他面前，将冰酥山放在桌上。

顾文渊看了看碗中的冰，又看了看孙女，没好气道：“奇技淫巧之物，不吃也罢。”

“祖父说这是奇技淫巧之物，清音不敢反驳，只是有几句心里话，却想跟祖父说说。”顾清音柔声道。

顾文渊知道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又一直宠溺，只是闷哼一声，并未拦阻。

“祖父，苏家败落、父亲亡故、债务压身，苏哲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入赘还能有什么活路？祖父教了一辈子书，总说读书人要明辨是非，如今随口便下定论，不觉得有些偏颇了吗？”顾清音轻声道。

顾文渊眉头紧皱，却没打断她。

顾清音继续道：“方才在书院门口，清音亲眼见赵家小姐当众羞辱他，若换做寻常人，只怕不是低头受辱，就是恼羞成怒。可他既不恼也不卑，只问那赵小姐三个问题，士农工商是不是国本，古来圣贤有没有以贫贱为耻，赵家祖上是不是货郎出身。三问一出，那赵小姐哑口无言，然后又当众吟了这首诗。祖父，这份才情，试问书院里这些学子们有几个能做到？”

顾文渊沉默不语。

“再者说，圣人云，君子不器。苏哲凭双手制冰，也算自食其力，总比如此境遇下，还只会空谈之人要更体面？”顾清音看着祖父的眼睛，认真道。

顾文渊已是哑口无言。

这时候，顾清音端起冰酥山，双手递到顾文渊面前，微微一笑：“祖父，这冰经不得放，再不吃便要化了，您尝一口，莫要辜负孙女孝心。”

顾文渊闷哼一声，终于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一口下肚，立刻觉得暑热顿消，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尤其是看着碗中那晶莹剔透的碎冰，他脑海中更是不由得回想起苏哲那首《咏酥》。

寥寥二十字，已是把这碗冰写尽了。

苏哲入赘为婿，又推车贩卖，反倒能做出这样的诗？

莫非，是他看走眼了？！

顾文渊想到此处，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周明远缓缓道：“那苏哲还在书院门口吗？”

周明远道：“已是回去了。”

顾文渊眉头微微皱了皱，道：“明日他来时，让他来见老夫。”

周明远忙道：“山长放心，学生明日一见到他，就让他带着冰酥山见您！”

“混账，老夫是馋那口吃食之人吗？”顾文渊呵斥一声，转身走出学堂。

一众学子立刻哄笑起来。

顾清音掩嘴轻笑，跟在祖父身后。

顾文渊走到门口时，被那烈日一晒，忍不住又想起方才那口清凉，再想到苏哲的诗，不由得摇头叹息道：“可惜了。”

……

赵府，寿安堂。

赵玉茹躬身凑到赵老夫人跟前，低声道：“祖母，玉茹今日撞见苏哲在鹿鸣书院门口当街吆喝叫卖贩冰，咱们赵家的脸都让他这个赘婿丢尽了，孙女好心劝他，反倒被他当众顶撞一通。更要紧的是，他一个穷赘婿哪来的冰？以孙女看，只怕是从咱家的冰窖里偷的！”

赵老夫人眉头一皱：“有这事？”

“千真万确！祖母想想，他一个破落户，如何来得冰去卖？”赵玉茹立刻点点头，肯定一句后，接着道：“这厮今日还应承了霓裳楼，说每日要给霓裳楼供两百碗冰酥山，连供两月，还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钱！祖母，您若再不管，只怕他要把咱家的冰窖搬空了，而且若是让他偷冰卖钱的事传出去，到时候只怕满江宁府都要笑话咱们赵家！”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向伺候在一旁的常嬷嬷冷喝道：“去，把那孽障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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