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旧党拉拢，许以高官暗递橄榄枝

两浙路巡检队伍传回密报，十余户世家勾结地方官吏、偷逃赋税、垄断盐商贸易的证据全部落定，人证、账册、交易单据层层相扣，再无破绽。

顾惟章当即拟定处置方案，一边传令前方队伍就地控制涉案人员、查封私库与账册，一边整理全套卷宗，预备择日入朝奏报。

消息顺着人脉网络飞快扩散，朝野内外再起波澜。两浙之地富商云集、世家盘根错节，这些家族世代经营，族人、姻亲遍布朝野，不少人与朝中旧党重臣往来密切。得知顾惟章要动这批根基深厚的地方望族，旧党阵营顿时紧张起来。

在旧党一众官员眼中，两浙世家不仅是地方支柱，更是他们在朝堂之外的重要助力。一旦这批大族被查抄治罪，损失的不只是地方势力，朝堂之上旧党也会折损不少底气。几番私下商议后，众人定下计策，不再是单纯上疏辩驳、朝堂发难，而是打算转而拉拢，将顾惟章拉入己方阵营。

牵头之人是当朝一位资历极深的御史大夫，位列重臣，在旧党之中声望颇高。此人老成持重，深谙朝堂周旋之道，由他出面邀约，分量足够，也显得诚意十足。

当日午后，一封措辞谦和的请柬送到勾覆司，御史大夫设宴相邀，言称久闻顾惟章才干出众，想借机闲谈叙话，探讨朝堂时务。

陈安拿着请柬，面露忧色：“主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非单纯叙旧。两浙世家案即将收网，对方此时设宴，分明是想借着宴席游说，让您手下留情。若是赴宴，席间难免被人情裹挟；若是直接回绝，又会彻底把旧党一众得罪到底。”

顾惟章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淡然道：“躲是躲不开的。如今我执掌勾覆司，手握稽查大权，本就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与其一味回避，不如当面把话说透。备车，我赴宴一趟。”

入夜，城中一处雅致别院灯火通明。御史大夫早已等候在此，院内并无过多随从，场面简约，刻意营造出私下闲谈的氛围。见顾惟章到来，他亲自起身相迎，笑容和善，全然没有朝堂之上的严肃模样。

两人分宾主落座，席间酒菜齐备，起初只聊风土人情、各地农事民生，绝口不提公事。几杯酒水过后，气氛渐渐缓和，御史大夫才话锋一转，缓缓切入正题。

“顾大人年纪轻轻，便能身居要职，连破淮南、漕运、市易数桩积弊，行事干练，心怀家国，老夫一直十分欣赏。”先是一番夸赞铺垫，他话锋渐沉，“只是朝堂行事，独木难支。如今新法推行激进，朝野非议不断，朝堂派系林立，孤身一人前行，步步皆是陷阱。”

顾惟章端坐不语，静静听对方说辞。

御史大夫继续说道：“老夫身后一众同僚，皆是秉持旧制、安稳朝局之人。我等知晓大人秉公办事，并非贪图私利。如今愿诚心邀你入伙，归入我等阵营。往后朝堂之上，众人彼此扶持，为你说话撑腰；官阶升迁、差事调配，也都会优先为你谋划。不出数年，助你跻身宰辅之列，绝非空谈。”

一番话，利诱之意直白显露。许以高位、承诺人脉扶持，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

说完拉拢之语，他又话锋一转，谈起两浙世家一案：“两浙那些大族，扎根地方百年，维系一方商贸、民生安稳。此次纵然有偷税漏税、经营失当之处，也皆是多年旧俗。不妨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只惩戒几名办事小吏，对世家大族略施罚俸警示即可。”

“你我达成默契，往后彼此相安，互利共赢，岂不美哉？”

软硬结合，一边许诺光明仕途，一边要求对两浙世家手下留情，意图用权位人情，绊住顾惟章稽查贪腐的脚步。

顾惟章放下酒杯，神色依旧平和，立场却分毫不让：“多谢大人厚爱与抬举。只是在下执掌勾覆司，职责是稽查钱粮、纠察贪枉，依照国法行事，凭证据定是非，早已立下规矩，不依附任何派系。”

“至于两浙涉案世家，并非简单‘经营失当’。多年来勾结官吏，隐瞒田产、偷逃巨额赋税，私贩禁盐垄断市场，压榨小商户牟利，桩桩皆是触犯国法的重罪。证据确凿，若是因为对方家世显赫、人脉广阔便徇私宽纵，国法何在？天下受欺压的百姓又如何信服？”

“做官求进，人之常情。可若是要踩着国法、漠视民生换取高位，这样的仕途，顾某不屑为之。”

一番回应坦荡磊落，直接回绝了拉拢，也明确表态两浙一案绝无姑息余地。

御史大夫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语气也冷了几分：“顾大人当真执意如此？你要明白，如今你得罪的人已然不少。新党视你为异类，旧党再与你为敌，往后整个朝堂，再无一人为你援手。到那时，哪怕你圣眷再浓，也架不住千夫所指、处处掣肘。”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逼了。言下之意，若是不肯归顺，旧党便会联合各方势力，处处针对刁难。

“行路立身，靠的是本心与法度，而非旁人援手。”顾惟章站起身，拱手行礼，“宴席盛情，心领了。公务繁忙，先行告辞。两浙一案，臣必会依照律法秉公处置，还请大人不必再费口舌。”

说罢，不等对方再言，转身径直走出别院。

院内，御史大夫望着顾惟章离去的背影，面色阴沉。一旁随行幕僚低声道：“大人，此人油盐不进，拉拢不成，又彻底撕破脸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知好歹。”御史大夫冷哼一声，“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他执意要查办两浙世家，我等便在朝堂之上层层阻挠。联络所有同党，明日早朝集体发难，挑拣案子里的细枝末节大肆诘难，拖延定案时间。同时暗中传信两浙，让涉案世家拼死反扑，捏造诬告之词，搅浑局面。”

“我倒要看看，他孤身一人，能否扛得住满朝非议。”

阴谋悄然定下，一场新的朝堂围堵已然蓄势待发。

顾惟章乘车返回三司，路上陈安见他神色平静，忍不住问道：“主事，对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早朝怕是又要有一番激烈辩驳了。”

“意料之中。”顾惟章掀开车帘，望着沿途夜色下的街巷，“利益受损，必然会疯狂反扑。但证据在手，律法为凭，任凭他们花样再多，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回到勾覆司，二人连夜再度梳理两浙一案的卷宗，将每一条证据、每一处疑点、对方可能用来发难的借口，全部逐一标注，备好应答说辞。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列队入朝。果不其然，顾惟章刚将两浙世家贪腐一案的卷宗呈上御案，旧党官员便接二连三出列发难。

有人质疑巡检取证程序有瑕疵，认为外地官吏插手地方大族事务，有刻意构陷之嫌；有人搬出地方安稳的说辞，声称严惩百年世家会动摇东南商贸根基，引发地方动荡；还有人拿出涉案世家递上的陈情状，哭诉自家被冤枉，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殿内质疑、求情、诘难之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官员轮番上阵，声势浩大，意图用人数和言辞压制顾惟章。

赵顼端坐龙椅，目光沉静，并未急于表态，示意顾惟章当庭应答。

顾惟章稳步出列，面对满朝非议，从容不迫。他先是逐条罗列取证流程：三司奉旨外派巡检、全程有地方中立官吏见证、人证均为当地商户、农户、底层仆役，取证过程合规合法，不存在构陷一说。

随后他翻开账册，当众核算十余年来偷逃的赋税总额、私贩禁盐获取的暴利，一字一句念出多年来商户、百姓被压榨的实情。

“所谓百年世家，本该守本分、护乡邻。可他们依仗家世人脉，践踏国法，吸食民脂民膏。今日不严惩，便是纵容天下大族效仿，国法威严荡然无存，那才是真正动摇根基！”

他言辞铿锵，证据确凿，每一句都直击要害。接连数个时辰的辩驳，旧党官员抛出的所有借口，全被一一拆解。

中立官员渐渐看清真相，纷纷沉默。就连部分新党官员，也出声附和，认可从严查办。

旧党阵营声势越来越弱，到最后，再无人敢出列辩驳。

赵顼见状，当庭下诏：“两浙涉案世家，贪赃枉法，罪证确凿。主犯抄没家产，依律定罪流放；依附作恶的地方官吏，一律革职查办。追缴全部偷逃赋税，补贴东南州县。其余世家以此为戒，安分守己，再敢触犯律法，严惩不贷！”

圣谕一出，尘埃落定。

旧党一众官员面色灰败，苦心谋划的围堵再度失败。经此一役，朝野上下都清楚，顾惟章心志坚定，权势、人情、威逼利诱，全都无法撼动他秉公执法的决心。

退朝之后，朝堂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新旧两党都彻底放弃了拉拢的想法，将他视作独立于党争之外的一股力量，既忌惮，又不敢轻易招惹。

勾覆司之内，陈安长舒一口气：“又闯过一关。只是如今两大派系都与我们隔阂渐深，往后行事，怕是要更加谨慎。”

顾惟章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案上新送来的文书。两浙大案落幕，新的巡查线索又接踵而至，京西、川蜀等地相继报来账目疑点。

“谨慎行事，初心不改即可。”他拿起文书，“稽查之路没有停歇，收拾妥当，继续往下查。”

朝堂暗流汹涌，民间积弊未除。手握稽查利刃的顾惟章，依旧行走在风波之中，一步不停，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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