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换身份的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太多,说穿了也不是什么超自然魔法,全靠整个部门帮我瞒。HR主管是刘国伟相交十年的老同学,我们对着她演了一出“原李斯童辞了回老家考公,把北漂找工作的远房表妹介绍来顶岗”,一屋子人清一色点头帮我背书,她扫了一圈我们这群“演技拙劣”的家伙,啥也没多问,当天就改好了OA系统信息,录了新门禁指纹,做了新工牌。
新工牌的照片是在公司楼下自助拍照机拍的,我站在蓝幕前攥着衣角攥了三分钟,按下快门的时候肌肉都僵了,洗出来就是一张粉发垂肩、蓝紫异瞳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硬邦邦微笑的脸。张梦瑶拿过去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指尖戳了戳我的脸颊:“你呀就是放不开,笑自然点,本来就长得出挑,僵着跟谁欠你三千块似的。” “我本来就是被逼着上岗的啊。”我嘟囔着把工牌别在衬衫领口,塑料工牌蹭着皮肤凉丝丝的,那触感真实得不像话,像在反复告诉我:这不是梦,你现在就是李思童。
重新走进总部基地那栋写字楼那天,我在地下一层的电梯里做了足足五分钟心理建设,手心汗把工牌绳都浸湿了,怕遇到熟人认出来,怕被人指指点点说“这不原来那个男的吗怎么变成这样”。结果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客服组整整齐齐站在门口,陈迪举着两筒彩色小礼花,见我出来抬手一拉——“砰”得一声,金箔银纸碎纸落了我一头一脸,连鬓角都沾了个亮片。 “欢迎新同事李思童入职!”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满走廊熟悉的笑脸,有人冲我挥手,有人帮我摘头发上的碎纸,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原来被人毫无芥蒂接纳的感觉这么好,好到我揣了快两个月的恐慌,碎得就像那堆轻飘飘的彩色纸屑。
工作内容和以前没差:接客户投诉电话,整理季度报表,帮组里泡咖啡倒废纸。只是现在开口是脆生生的女声,客户都会客客气气叫我“李小姐”,刚上班那会接电话我还总下意识捂嘴,怕露出原来烟嗓的底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唯一过了好久才迈过去的坎是女厕所,第一次进去我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腿软得站了五分钟都不敢挪步。正好张梦瑶从隔间出来,靠在门框上笑岔了气:“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给你壮胆啊李哥?” “不用!”我红着脸钻进隔间,坐在马桶盖上想了半天:生理上完完整整是女孩子,骨子里还是那个河北来的北漂,爱背地铁换乘站、讨厌吃红枣、认不全口红色号的李思童,其实拧巴什么呢?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我接住这个身体,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后来混熟了,我也跟着张梦瑶她们凑满减拼单买卫生巾,抢美妆直播间的优惠券,慢慢也就不拧巴了。
黄家齐的消息,是一个月后午休蹦出来的。那天我正啃着韭菜鸡蛋包子,王磊突然“啪”得拍了桌子,嗷一声喊我们全过去:“快来看!黄家齐被抓了!”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推送,加粗黑标题扎得人眼疼:《原市领导之子黄家齐涉嫌多起性骚扰、强奸案被立案调查》,配图就是那个神情倨傲的男人,和我从雍和宫回来搜了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张梦瑶顺着正文往下念:“已有七名受害者出面指证,举报人提供了完整的录音、文件证据,目前黄某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办公室瞬间静了好几秒,陈迪推了推眼镜,声音冷得像冰:“活该,恶有恶报。”刘国伟掏出揣了好久的烟,破天荒在办公室点上,青烟顺着窗户飘出去,他盯着楼外那棵长了快十年的杨树,轻声说:“五年了,终于等到这天了。”
我捏着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指腹蹭过冰凉的笔杆,后颈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好像动了动,我在心里轻轻说:林薇,你听见了吗?你的债,终于要清了。
没等多久,法院的传票就寄到了公司,因为林薇旧案的关联,我作为线索提供人需要出庭做证。负责案子的赵警官找我做笔录,我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当场给他变了一次长夜月形态,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分钟,抽完了三根烟,最后只捏了捏眉头说:“我干刑警二十年,什么邪门歪道的事都见过,你这个是头一份。法庭上你实话实说就行,不用怕,我们给你兜着。”
开庭那天我穿了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站在证人席上,能感觉到旁听席无数道目光扎在我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针。黄家齐坐在被告席上,比照片上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深得很,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他扫过来那一眼,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就是当年盯着林薇的眼神,刻了五年,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律师果然上来发难,指着我说我陈述的都是胡扯,要求法官排除我的证词:“证人明显患有精神臆想症,这种荒诞不经的超自然说法,怎么能作为定案依据?” 没等我开口,法官直接敲了法槌,一口东北大碴子话震得法庭顶都发颤:“被告律师!吵吵什么!再扰乱法庭秩序,我直接按妨碍公务把你这瘪犊子拘了!”说完转头看向我,语气一下子软了,“证人,你如实说,不用管他。”
有了这句话我也就放开了,我抬眼看着满场的人,平静地说:“我所说的全都是事实,林薇的魂魄留在那栋楼里五年,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这是臆想,那请大家看看,这是什么。”话音落我凝神聚气,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凉意顺着经脉转了一圈,几秒钟的功夫,粉发散开,发间那枚银蝶发饰在证人席的顶灯光下亮得晃眼,原本蓝紫异瞳变成了通透的猩红,身上的衬衫西裤也换成了利落的黑红劲装,整个法庭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黄家齐的律师脸瞬间白成了纸,指着我喊:“你这是魔术!你这是故意扰乱法庭秩序!”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他那点底掀得明明白白:“魔术?马大律师,去年康鸿生物欠工人三个亿工资,你帮着黄家把讨薪领头的两个工人安了个境外势力煽动的罪名,送进去蹲了大半年,这件事你怎么不说?你帮黄家擦了这么多年屁股,怎么今天就容不下一句实话了?罗翔老师说的没错,有些人学法律,学着学着就把良心学没了,成了有钱人的狗。”
马律师脸涨得像猪肝,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全场哄闹起来,法官赶紧敲法槌:“休庭十分钟!”
最终我的证词作为特殊情况记录在了案宗里,真正钉死黄家齐的,是其他受害者拿出来的铁证——他电脑里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不雅视频,还有这么多年帮他压事的财务流水,全被翻了个底朝天。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接水,迎面碰上黄家齐的父亲黄敬山,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副市长,如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弯弓,头发白了一大半,脚步飘得像纸。他看到我,嘴唇抖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擦着我的肩膀走了,我从他佝偻的背影里,只清清楚楚看到四个字:穷途末路。
宣判那天我没去,张梦瑶蹲在公司茶水间开直播,一句话直接炸得工作群满屏红包飞:“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刘国伟直接发了个两千块的大红包,附言:晚上老火锅店聚。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身体里那根绷了四个多月的弦,“啪”得一声断了,那股从跳窗那天就攒着的紧绷感,一下子全散了。林薇,债清了,你可以走了。
聚餐还是去的我们常去的那家老铜锅火锅店,铜锅的汤烧得沸沸腾腾,我刚进门就看见大家围着王磊凑在一块看手机。“看什么呢?”我凑过去,王磊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你快看!黄家齐之前取保候审的时候想跑,躲去五棵松地铁站,想翻屏蔽门抄近路赶去高铁站,结果脚滑直接摔轨道里了!腿折了,脸被站台边缘划了大口子,直接毁容了!”视频里,那个原本光鲜的男人抱着腿在轨道边哀嚎,头发上沾了满是灰,狼狈得像一条丧家的死狗。看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陈迪夹了一块烫好的毛肚,慢悠悠说:“现世报,来得快。”
锅开了,刘国伟站起来举杯,杯子里倒的北冰洋,气泡滋滋往上冒,他轻声说:“这杯,敬林薇,愿你来世生在好人家,平安喜乐,得偿所愿。”我们都站起来,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盯着杯里滚上来的气泡,眼泪掉进去,晕开一小片波纹。
那天我喝了不少,现在这身体酒量比原来差太多,两瓶啤酒就晕得不行。张梦瑶送我回家,我靠着车窗看北京夜晚的灯火,一路往南,灯光像河一样往后流,我忍不住哼起汪峰的《北京》:“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 “思童,”她突然开口,“你现在……快乐吗?”
我趴在车窗上,风刮得脸凉,我想了好久,诚实地说:“刚变的时候我天天躲在隔断里哭,就想变回去,当原来那个每天挤地铁攒钱的李斯童。现在不痛苦了,而且……我好像开始喜欢现在的日子了。比如化妆其实挺好玩,穿连衣裙也比我原来穿了十年的硬牛仔裤舒服,我现在还能一眼认出谁戴了假发。”我顿了顿,笑出了声,“而且,我终于敢正大光明进女装店试衣服了,不用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怕被人说奇怪。”张梦瑶也笑了:“那周末我陪你去西单挑衣服,给你搭几身好看的,保证你穿出去回头率百分百。” “好。”
半个月后,公司和上海漫展主办方有联动合作,缺一个三月七的站台嘉宾,全公司上下全票推我去——毕竟我这张脸,就是行走的活招牌。我以三月七的形态站在台上,一天下来合了几百张影,微博悄悄火了个话题:#最还原的次元破壁三月七#,涨了十几万讨论,我没开个人社交账号,也不在乎这些虚名,我清楚得很,这从来不是什么cosplay,这就是我。
展会最后一天,我抽了半天时间去外滩,黄昏时分,江风把我的粉发吹得飘起来,我切换成长夜月形态靠在栏杆上看陆家嘴的玻璃楼,一个穿甜lo裙的小姑娘攥着相机怯生生过来找我合影,合完影小声问我:“姐姐,三月七丢了自己的过去,她会不会不开心呀?她真的能快乐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她会快乐呀,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你从哪里来,以前是谁,而是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要活成什么样子呀。”小姑娘似懂非懂点点头,蹦蹦跳跳跑走了。我掏出手机,正好弹出来我妈的微信:“思童,这名字妈觉得挺好听的,这周末回家不?妈给你炖了玉米排骨,新学了粉蒸肉,给你留着肋条呢。”
其实半个月前张梦瑶就陪着我给爸妈打了视频,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当场给他们变了两次形态,我妈哭了快一个小时,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不管你变成啥样,都是我们生养的孩子,回来就好。”这个坎我原来以为我一辈子都跨不过去,没想到,我爸妈比我想象的,爱我多太多。
我吸了吸鼻子,打字回复:“回,我带梦瑶一起回去,她还没吃过我妈做的排骨呢。” “好啊!妈多炖一锅!”
房东阿姨知道我的事之后,也主动把我原来那间十平米隔断换成了小区里朝南的一居室,还主动给我减了一半房租,她说“女孩子一个人住,就得住得敞亮安全”。手头宽绰了之后,我甚至在京郊租了个小四合院的偏房当周末的秘密据点,种点花,晒晒太阳,这日子是原来那个攒钱攒到不敢吃火锅的李斯童想都不敢想的。
江风吹起我的头发,我切换回三月七形态,粉色的发梢在夕阳里染成了金红色,像烧得暖融融的霞。我转身往地铁站走——从小到大,不管去哪我都爱走地铁站,地铁从来不会骗人,它说去哪就去哪,准时得很。
站台上,屏蔽门映出我的身影: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一头渐变粉发,一双蓝紫异瞳,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我,然后我们都笑了。
列车进站,门开了,我随着人流走上去,找了个扶手拉住。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加班到脱力靠在门边打盹的上班族,有拿着相机兴奋聊天的游客,有低头刷作业的学生,和我原来坐了三年的北京地铁一模一样。列车启动,加速,驶出人民广场站,窗外的城市光影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星河。
我靠在扶手上,想起林薇,想起那间隔断里的阴风,想起雍和宫的香火,想起电梯门口炸开的彩色礼花。原来命运给原来的李斯童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把旧的我碾碎了,结果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人生。我不是那个河北承德来挤地铁攒首付的穷小子,不是游戏里找记忆的三月七,也不是只背着仇恨的长夜月,我就是李思童,接住了陌生人的馈赠,好好往前走的李思童。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窗外的光,玻璃倒影里,我看着自己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淹没在列车行进的风声里:“我很快乐。”
叮咚—— 柔和的电子广播声响起,盖过了风声:“下一站,上海火车站。”
我拉着扶手,笑着看向车门打开的方向。该回北京了,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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