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明白

当天夜里，李朔独自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

殿中没有点烛，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被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破了皮，左脸颊肿起一块，龙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还沾着之前擦眼泪时留下的湿痕。但他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传太医。他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龙椅，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发呆。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待着。没有赵忠在耳边絮叨，没有大臣在面前跪拜，没有战报需要他批阅，也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整座皇宫像一口被抽空了水的池塘，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侍卫的靴声那样沉重，也不像太监的脚步那样细碎。那是布履踏在金砖地面上的声音，沉稳而不急不缓。李朔抬起头，看到殿门口多了几道人影。为首一人青衫佩剑，面容清俊，正是张良。他身后跟着管平和诸葛亮，二人皆是文士打扮，羽扇纶巾，神色平和。三人站在殿门口，同时向李朔行了一礼。

“臣张良，参见陛下。”

“臣管平，参见陛下。”

“臣诸葛亮，参见陛下。”

李朔看着这三个北境军的谋臣，心里五味杂陈。他们本该是他的敌人，此刻却站在他的殿中向他行礼，语气恭敬，挑不出半分毛病。他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平身”。三人直起身来，张良率先开口。

“深夜打扰陛下，臣等心中有愧。但有些话，臣以为还是尽早与陛下说清楚为好。”

李朔靠在龙椅上，扯了扯嘴角，牵动了唇边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说：“说吧。反正朕现在也没什么可被你们夺走的了。”

张良微微摇头，上前一步道：“陛下言重了。臣等前来，不是为了夺走什么，而是为了请教陛下一个问题。北王殿下此番起兵靖难，诛赵忠，肃朝纲，如今京城已定，社稷已安。敢问陛下——接下来，陛下打算如何治理这个天下？”

李朔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这个问题他根本答不上来。治理天下？他登基三个月，干的事就是削藩、调兵、骂大臣。除此之外，他没有批过一份像样的奏折，没有颁过一条利民的政策，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户部呈上来的赋税账册。他的所有决策都是赵忠帮他做的，现在赵忠死了，他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张良见他没有回答，并不意外。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的分量却一句比一句重。

“陛下，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冒犯天颜。但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若不说，便是对不住先帝。北王殿下此番入京，完全可以将陛下废黜，自立为帝。他的兵权足以震慑天下，他的威望足以收服朝臣，他的能力足以治理万民。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跪在殿前叩谢天恩，当众宣布赤炎江山仍归陛下。他给了陛下一个机会，也给了赤炎一个机会。北王比你更有做皇帝的潜力——这一点，想必陛下比臣更明白。”

李朔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良说的是实话。李宇在长城上吹了十六年朔风的时候，他在暖阁里喝着参汤。李宇用三十万北境军挡住玄朔铁骑的时候，他在御花园里斗蛐蛐。李宇把并州、幽州、凉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时候，他连朝中六部尚书的职责都分不清楚。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赵忠帮他挡着，他不需要想。现在赵忠没了，那些问题一个一个从暗处浮上来，像一根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李朔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龙袍下摆。袖口上沾着泪痕和鼻涕的印子，膝盖处还有跪地时蹭上的灰。他忽然觉得这件龙袍穿在自己身上很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先帝穿着它批了二十七年奏折，每一份都是亲自过目。李宇穿着战甲在长城上站了十六年，每一场仗都是亲自冲锋。而他李朔穿着龙袍干了什么？削藩，骂人，摔杯子。

他缓缓抬起头，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沙哑，低沉，但格外平静。他没有自称朕。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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