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在村里住了下来。
姥爷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他当住处。西屋是我暑假住的那间,木板床、老衣柜、对着院子的小窗,窗台上还放着我去年夏天忘了带走的一本暑假作业。孙建国把他的行李——一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放在床脚,从包里掏出一叠稿纸、一支钢笔、一个老式录音机,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像一本书,又像一只盒子。他把那个牛皮纸包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掏出小本子开始写东西。他写字的速度极快,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老鼠在啃木头。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小陈,你要进来就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我走进去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才合上本子,抬头看我。光线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过分专注的神色,暗的那只眼睛隐在阴影中,像一口被盖住的井。
“你姥爷说你去年夏天在这屋里住了一整个暑假,”他把钢笔帽拧上,动作很慢,每转一圈都像在斟酌什么,“东厢房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姥爷跟外人从不提东厢房,哪怕是村里人,他也只在顾素珍做法事那天才松了口。孙建国一个刚来的外人,怎么会一开口就问这个?“孙叔,您说的东厢房是什么事?”我垂下眼皮,把问题抛回去。孙建国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装傻”的了然。他把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都是反着写的竖排,但字迹极工整,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和陈绍堂画像上的题字如出一辙,而页码顶端用红笔圈着三个字——“顾秀莲”。
“我查过你们县的民国档案。”孙建国说,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民国三十七年,这个村报过一个非正常死亡——女性,二十四岁,自缢,死时身着红嫁衣。档案上只记了这些,没有写原因,没有写处理结果,连死者的全名都没有留。只留了一个‘顾’字。这份档案在县里压了几十年,没有人追问过,也没有人补充过。我去年整理旧档案时翻到了,就想来看看——一个穿着红嫁衣上吊的女人,死后到底被记住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翻页的动作暴露了他——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顿了一下,停在“顾秀莲”那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一笔被红笔描了两遍,墨水渗透了纸背。
“档案里还有别的东西吗?”我问。
“有。”孙建国把本子翻到后面几页,推到我面前——本子上画着东厢房的门框,七根桃木钉的位置被一一标出,每一个孔旁边都注着蝇头小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天枢位和瑶光位旁边用红笔画了两个叉,各扯出一条细线,汇聚到纸页边缘的一行字上:“钉脱两枚,煞气外泄。门内之物静而不止。”
“这是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枢主开,瑶光主闭。头尾两颗都掉了,中间的迟早也会松。你姥爷跟我说这七根桃木钉是去年夏天钉上去的,到现在不过半年,就掉了两根——不是木头朽了,不是虫子蛀了。钉子上没有牙印,没有刮痕,完完整整的。他说第一根掉的时候你在城里,你的铜钱在那天晚上自己翻了面。第二根掉的时候,是罗三爷失踪那天。”他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这么巧的事,我以前只在县志里读到过。”
“县志?”
“你们村的县志。不是现在编的那种铅印的——是手抄本,民国年间一位老先生写的。他提到你们村时用了一个词——”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三个大字,“守门人。”
孙建国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小本子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大爷爷是个扎纸匠吧?我听说他眼睛看不见了,还能扎纸人。纸人的脸会变成他的脸——我想去拜访他,你能带我去吗?”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我看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他在紧张。一个查过民国档案、翻过手抄县志、研究过北斗七星方位的人,在提到一个瞎眼老头时忽然紧张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带孙建国去大爷爷家。我自己去了。
大爷爷住在村北头一间独立的小院里,院墙是黄泥夯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院门没锁,我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满院的纸人纸马在雪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些纸扎的童男童女、金斗银斗、高头大马整整齐齐地靠在墙根下,脸上画着千篇一律的微笑,但离堂屋最近的那一对金童玉女,脸已经模糊了——纸面上起了皱,原本画上去的五官被褶皱扭曲,隐约能看出一张苍老的人脸轮廓,眼角的皱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和陈厚土一模一样。
大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竹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朝下。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瞎了,灰白的翳覆盖了整个瞳孔。我进门时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一头老狼在旷野里嗅到了远处的脚步。“洛安,”他叫我的名字,“你身上有生人的味道。一个外乡人的味道——你见过了什么人?”
我把孙建国的事说了。从他在村口盯着我手里的桃木枝,到他摊开本子展示东厢房门框的北斗七星图,到他翻出“守门人”三个字,一五一十全说了。大爷爷听着,左手在竹椅扶手上无意识地叩着指节,叩了七下忽然停住,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我说:“这个人不是来采风的。他在找钥匙。穿灰布衫的老人,你是不是见过——在城里?”
我后脊一凉。大爷爷说那个穿灰布衫的老人是陈家的先人,在水库边的石崖上站着,在老宅院门外敲窗,在银杏树下等了我一整个秋天。他来找我是因为铜钱在我身上——铜钱是钥匙,钥匙一动,门就醒了。门醒了,守着门的人、想开门的人、想关门的人,都会被引过来。孙建国是被引过来的,他自己还不知道,但他笔记本上那些反着写的字、北斗七星的图、“守门人”的注解,都不是他查出来的——是有人在梦里告诉他的。
“你姥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五门’的事?”
“说过。纸门、土门、水门、戏门、走阴 门。”
“五门之外,还有一门。”大爷爷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行,“叫‘客门’。客门不守炁穴,守的是人心。它没有固定的守护者——谁来敲门,谁就是守门人。你高祖当年建村时,请的第一位客门守护者就是个外乡人。而这位孙建国,他还没想好自己是要开门还是关门。但他已经站在门槛上了。”
我膝盖上的桃木枝在这时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幻觉——我低头看,桃木枝接触我大腿的那一小截地方,裤子的布料正冒出一缕极细微的焦味,像被烧红的针尖轻轻点了一下。大爷爷似乎感应到了这股热意——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朝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隔空感知我的位置。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你手里拿着哑巴给你的桃木枝。他不随便送人东西,这代表着你已经站在门上了。接下来他还会送给你更多东西,全看你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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