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谈谈

王德发这辈子谈过很多生意。跟广东人谈过瓷砖，跟福建人谈过石材，跟温州人谈过五金。每一场谈判他都胸有成竹，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但此刻，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谈了。

客厅很大，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花了三万块请本地书法家写的。此刻那四个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敏——他老婆——坐在沙发另一头，离他很远。她脸上的妆容花了一块，睫毛膏在眼角晕开，像一团没擦干净的灰。那枚戒指搁在茶几上，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财务刚发来的报表。他没心思看。

“那只手，”王德发开口了，声音不大，“打的是人家小姑娘的脸。”

周敏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那枚戒指，像是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你自己的儿子撒谎，你帮他圆。你儿子的同学被你打了，你不吭声。”王德发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根，没点，“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别说了。”周敏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说你，我只问你一件事。”王德发把烟放下，“那个秦川，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周敏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王德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恐惧。

“你从进门就一直在说他，”周敏的声音微微发抖，“说他救过你的命，说你对不起他，说你没脸见他。可是王德发，他到底是谁？”

王德发点上了烟。烟雾在客厅里散开。

“三年前，我在中东被绑架。对方要两百万美金，我公司账上只有八十万，你把你那些包全卖了也凑不够。我在一间黑屋子里关了六天，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第七天，门被炸开了。不是警察，不是谈判专家——是他，一个人。他把绑匪全部放倒，把我从屋子里拽出来，一路送到机场。从头到尾，没有政府出面，没有军方出面，就是一家民营安保公司的人，拿钱办事。但问题是——雇他的人不是我。我出不起那个价。”

“那谁雇的他？”

“没人雇。”王德发按灭了烟头，“他是那家公司的合伙人，有自己的股份。那趟活儿他本来不用亲自出，但当地分公司的人说有个中国商人被绑了，他就来了。不是因为我是王德发，是因为我是中国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的狗在叫，楼下有人在放周杰伦的歌。所有这些属于正常生活的噪音涌进客厅，却让此刻的气氛更加不正常。

“我当时问他，我该怎么报答他。他说，不用。回国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得起他了。”

王德发看着茶几上那枚戒指。

“我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周敏的声音断断续续，“打了他的女儿。”

“嗯。”

“我还骂她。”

“嗯。”

“骂她是小贱种。”

“嗯。”

周敏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她的手指在发抖，那十根做过精致美甲的手指，此刻像十片被风吹动的塑料花瓣。

王德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茶几上那枚戒指拿起来，放进她手心里。

“明天，”他说，“跟我去道歉。不是商量，是通知。”

周敏攥紧了戒指，指节发白。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德发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他以前有个代号，叫‘夜叉’。就是守夜的鬼，吃恶人的那种。”

书房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周敏一个人，和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以及一枚被攥在手心里、越来越烫的戒指。

王德发进书房后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翻出三年前在机场拍的一张照片——他攥着临时护照，背景是首都机场灰色的跑道。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财务吗？明天一早给我准备三十万现金。对，公司账上的。算我个人借款。还有，帮我查一下景山区最好的私立小学是哪一所——不是我儿子，是另一个孩子。备用。如果公立进不去，学费我来出。”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

“秦队，我是王德发。明天我带周敏去你家。她要是不跪，我就替她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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