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回 噩耗传母丧滁州城 泪流干子断肝肠

诗曰：

烽火连年各一方，慈亲倚户望斜阳。

至德二载冬云黯，儿在青州梦正长。

最是人间无限恨，春晖未报泪沾裳。

那韩翊自入中书为舍人，日与制诰文牒为伴，看似春风得意，然心头那根思念慈母的弦，却从未松过半刻。他总想着，等朝局再稳些，等圣上再宽些，便上表乞假，亲赴滁州，迎母亲回长安奉养。他连孝养的宅子都暗暗看好了——就在宣平坊南角，不算阔绰，但宽敞明亮，后头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些韭菜。母亲最爱韭菜，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每想及于此，韩翊嘴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缕笑意，宛如少年时在昌黎老宅里闻到春韭炒蛋的香气一般。

然世事如棋，哪有全盘如意的时候？

到了至德三年的一天，秋雨方歇，长安城中千檐滴沥，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青光。那雨下得缠缠绵绵，从清晨直下到黄昏，说大不大，却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天上撕着一匹永远撕不完的旧绸，撕得人心头发潮。

韩翊坐在中书省直庐内，对着一道新拟的诏书沉吟，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欲坠不坠的墨珠，在灯下幽幽地亮着。窗外雨打梧桐，嗒嗒嗒，嗒嗒嗒，单调如更漏，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不知不觉便敲出几分莫名的烦乱来。

忽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平日那不紧不慢的官步迥异——靴底踏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啪嗒啪嗒，又急又乱，带着一种失了分寸的慌张，由远及近，似一面越擂越急的羯鼓。韩翊眉头微蹙，搁下笔，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自家仆人探进头来，脸色青白，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在舌尖上滚了两遭，才低声道：“老爷，滁州来人了，正在府里候着。”

韩翊心头一喜，以为是母亲捎了信。母亲不识字，每次托人代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天冷添衣，按时吃饭，勿念。可他每回都能读上好几遍。他撂下笔，撑伞便走，快得官袍下摆溅了泥也顾不上。

来人是远房表叔崔氏。可坐在厅里的那个人，韩翊几乎不敢认。往日那个嗓门敞亮、笑声震瓦的崔表叔，此刻像被抽去了魂魄，两手交握膝上，指节青白，面前一碗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种空，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

韩翊进门，伞忘了收，雨水在门槛边汇成一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表叔，我娘……身子可好？”

崔表叔的嘴唇哆嗦了半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翊儿……你娘她，至德二载冬月廿三，没了。”

韩翊耳边轰然一声炸雷。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踉了一步，后腰撞上门框，闷响一声。后头崔表叔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八个字在转，磨盘一样碾着他的心——

至德二载冬月廿三。

那年唐军收复两京，长安百姓张灯结彩，朱雀大街彻夜欢歌。他在青州，站在城楼上望着长安的方向，一封一封地给柳氏写信，写“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长安城里的女子。他不知道，同一场大雪里，千里之外的滁州，一扇门关了，再也不会打开。

他忽然想起送母亲离开的那天。那是天宝十五载秋，叛军破了潼关，他不能带母亲上路，只能把她托付给滁州亲戚。母亲站在城外老槐树下，靛蓝布裙洗得发白，银丝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她挺直腰板站着，一滴泪没掉，只是拉着他翻来覆去地叮嘱：天冷加衣，按时吃饭。他嘴上“知道了知道了”应着，心里盘算着去青州的路程。临上马，母亲忽然不说话了，就那么定定看着他，然后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翊儿，”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畔，“你放心去吧。娘等你回来。”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墨点，嵌在滁州的山水之间。他没有再回头。他想最多一年，两年，仗打完了就来接她。给她住大房子，穿好衣裳，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想得那样周全，独独没想过——

时间不等人的。

崔表叔后来说，母亲走得很安详。头一晚还和女眷们坐着说话，说的全是韩翊，说他中了进士，说他在侯节度手下出息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儿天气不错。然后去歇了。第二天一早，人没了。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淡淡的，像做了个好梦。

韩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廊下的柳氏正收衣裳，见他回来刚要笑，笑容却在一瞬间冻住了。她从来没见过韩翊这副样子——眼睛干干的，可那双干眼睛比哭过还可怕，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韩郎？”柳氏声音发颤，“你怎么了？”

韩翊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忽然想到，母亲这辈子没见过柳氏。他在信里提过一句，说等安定下来带她回去见您。他想着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可母亲走的时候，不知道柳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知道她声音像风过竹林。她带着对儿子和儿子心爱姑娘的全部想象，一个人走了。

韩翊忽然弯下了腰。不是跪，是折，像一根青竹被人拦腰撅断。双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弓成一个骇人的弧度。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从胸腔最深处挣出来的，像一头受伤的兽。那里面有这四年里所有他忍着没哭的时刻——在青州城楼上等柳氏消息时，在得知她被人抢走时，在道政里门前捧着玉合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尘土中时。有所有他在心里喊了无数次“娘”却一次也没当着她面喊出来的时刻。

柳氏扔了衣裳扑过去抱住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往外在化，化成泥，化成水，化成什么都不剩。他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想起她炒的韭菜鸡蛋，想起考中进士那年她高兴得一边哭一边念叨“祖宗保佑”，想起离开滁州那天她站在老槐树下说的那句“娘等你回来”。

她等了。等到了至德二载的冬天，等到了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可她没等到儿子。

那夜韩翊没睡。书房没点灯，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娘”和“韩翊”。墨迹干了，纸面上却有一圈一圈的水渍，是他的泪砸出来的，每一滴都砸在那个“娘”字上，砸得墨迹洇开来，模糊了，像一朵黑花在慢慢凋谢。他就那样看着，看了一整夜，看到窗纸泛白。

天亮时柳氏端了粥进来，见他一张脸灰败得老了十岁，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那张纸收进袖中，折得仔仔细细，像收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不会问怎么处置。她知道他会贴身藏着，藏在心口最近的地方，藏到纸黄字花，藏到他进棺材那一天。

韩翊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熬得糯糯的。可他觉着冷，冷得像滁州城外那棵老槐树下的风，冷得像母亲临终前那只没有握住的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没有看终南山，望的是东南方向——滁州的方向。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有一个小院子，有一扇永远为他敞开、可他再也推不开的门。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娘。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风从东南吹来，温温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拂过他的脸，吹起他鬓边碎发。像一只苍老的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

韩翊抬起手，覆在自己领口处，覆在那只看不见的手上。指尖触到的是虚空，可他悬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长安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正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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