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回 欺皇亲沙吒利被贬 识舞马曾透基伏诛

诗曰：

开元天子寿千秋，百马衔杯拜冕旒。

锦绣缠身金作络，管弦催步玉为筹。

一朝鼙鼓渔阳动，万里风尘渭水流。

谁道余音终散尽，冤魂犹舞旧时楼。

却说沙吒利自失了柳氏，如失魂魄，终日以酒浇愁，纵有美妾娇娃在侧，亦觉索然无味。那日正于府中独酌，忽见曾透基笑嘻嘻地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将军大喜！小的又寻着一位绝色佳人，姓武，年方二八，生得面若芙蓉，腰似杨柳，比那柳氏娘子，竟还胜出几分哩！”曾透基曾因霸占柳氏不成，恼羞成怒，便将她荐给沙吒利。沙吒利一见，果然很对自己的口味。足见曾透基的眼力不凡。

闻听此言，沙吒利酒醒了一半，瞪起一双醉眼，道：“当真？”曾透基道：“小的怎敢欺哄将军？此女家住永兴坊内，其父乃是个小商贾，门户单弱，极易得手。”沙吒利本就色胆包天，又兼失意之际，更无顾忌，当下便唤过几个心腹军士，各持刀棍，竟于光天化日之下，闯入那武家宅院，将女子强行抢来。

那武氏女正倚窗刺绣，忽见如狼似虎的军汉破门而入，吓得花容失色，未及呼救，已被一条锦被裹了，塞入轿中，径抬入沙吒利府邸。沙吒利一见此女，果然生得千娇百媚，疑为天人，七魂六魄尽被吸了去，当即逼令同房。武氏女拼死抵抗，抓得沙吒利脸上几道血痕，然一介弱质女流，终究难逃豺狼之口，含泪受辱。

却说这武翁膝下只得此一女，爱若掌珠，早已口头许了人家。那家公子不是别个，乃是当今皇帝乳母刘阿嬷的亲侄，名唤刘承嗣，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武翁见女儿被番将强掳，气得浑身颤抖，一路哭奔至刘阿嬷府上，伏地痛诉。刘阿嬷一听，勃然大怒，道：“番子好生无礼！便是宫中贵妃娘娘，也不敢这般欺我！”当即入宫面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将沙吒利强抢民女之事细说了一遍。

天子虽宠信番将，然刘阿嬷自幼哺乳之恩，岂敢轻慢？当下圣旨飞下：沙吒利目无法纪，强夺良家女子，着即革去一切军职勋位，废为庶人，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赦还。沙吒利接了旨，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只得收拾细软，带着几个贴身老仆，凄凄惨惨往岭南去了。昔日威风八面的左武卫大将军，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那些部将幕僚见他失了势，如鸟兽散，纷纷另投高枝。

单说那曾透基，见沙吒利已倒，便辗转投到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帐下，充了个马前小吏。这田承嗣本是安史旧将，降唐后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性极残暴，动辄杀人。曾透基初来乍到，一心想露些本事，博个出头之日。

那一日，田承嗣在军营中大宴将士，犒赏三军。酒至半酣，帐下乐队奏起《倾杯乐》来，曲调悠扬，金石齐鸣。忽听得马厩那边一阵骚动，士卒们纷纷惊叫。田承嗣皱眉道：“何故喧哗？”有军校来报：“大帅，马厩中数十匹战马忽然发了疯，摇头摆尾，乱踏乱跳，像是中了邪一般，士卒们正拿鞭棍抽打哩！”

田承嗣起身出帐，只见马厩中果然一片混乱。几十匹高头大马，一个个昂首扬尾，四蹄踩着节拍，整齐地舞动起来。那些马儿听到乐声愈响，竟舞得愈发起劲，时而前蹄腾空，时而后蹄蹲踞，姿态优美，如踏云霓。士卒们哪里见过这等怪事，只当是妖魔附体，抄起棍子没头没脑地乱打。马儿挨了鞭笞，竟以为是自己跳得不够好，越发卖力地摇头摆尾，动作愈加整齐，眼神中竟似带着期盼——期盼那鞭子停下，期盼那如雷的掌声响起来，一如从前在兴庆宫前、勤政楼下那般。

然鞭声愈急，乐声愈喧，马舞愈整，而鞭挞愈加之。数十匹骏马，就这样被活活打死在泥泞的马厩中，至死仍保持着舞蹈的姿态。《明皇杂录》记此事，只用了九个字：“马舞甚整，而鞭挞愈加。”读之令人心恸。

田承嗣见了这般惨状，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是何缘故。左右将佐面面相觑，皆不敢言。独有曾透基，自以为见多识广，想借此机会博个大彩，便越众而出，拱手道：“大帅，小人知道这些马的来历。”

田承嗣道：“讲来。”

曾透基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大帅有所不知，这些马有个雅称，叫作‘舞马’，乃是先帝开元年间，从西域进贡的良驹中挑选出来，专门驯练而成。公元729年，群臣上奏，请以先帝生辰八月初五为‘千秋节’，先帝准奏，从此每年此日，兴庆宫前百官朝贺，万国来朝，那场面可真是——”

他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起来：“那勤政楼前，一百匹舞马分成左右两队，披锦绣，戴金银，鬃上编珠玉，身上挂璎珞，金光灿灿，瑞气腾腾。音乐一起，那些马便随着《倾杯乐》的节拍，昂首甩尾，腾跃旋转，有的还能登上三层板榻，飞旋如风；有的站在壮士高举的木榻上，随乐而舞。舞到高潮时，领头的马还会衔起金杯，跪在先帝面前，向他敬酒祝寿哩！”

曾透基越说越得意，却没注意到田承嗣的脸色已渐渐阴沉下来：“先帝坐在勤政楼上，看着那些马在广场上跳舞，心里不知有多快活。那时候的大唐，四夷宾服，万民安乐，连马都不用上战场，只需在皇帝生日那天跳跳舞、敬敬酒，便是天底下最得意的事了。”

他正要说“可惜安史之乱一起，这些马就流落民间”，却被田承嗣一声冷笑打断：“好一个曾透基，你倒是对先帝的家底清楚得很哪！”

曾透基这才觉察气氛不对，连忙道：“小、小人是听人说的……”

田承嗣眯起眼睛，缓缓道：“这些马既是从宫中流出来的，今日在你田某人的马厩里被活活打死，若传到当今圣上耳中，你说是你死，还是我死？”

曾透基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大帅饶命！小人只是……”

“拉出去，斩了。”田承嗣轻轻一挥手，如同拂去衣上灰尘。

两个如狼似虎的部将上前，将曾透基拖出帐外。曾透基杀猪般嚎叫起来：“大帅！大帅！小人还有话说——其实军中早有人认出那些马了，只是都不敢说——大帅杀我，堵得住悠悠之口么——”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曾透基那双瞪大了的眼睛，至死也没闭上——他大约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只是说了一番实话，怎么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其实田承嗣何尝不知道军中有人认出了那些舞马？只是彼时藩镇割据，朝廷猜忌，他若任由“舞马”之事传扬出去，少不得一个“僭越”“隐匿宫物”的罪名。杀一个多嘴的曾透基，便是杀鸡儆猴，让其余人闭上嘴巴。

果然，自曾透基被斩后，军中再无人敢提“舞马”二字。那些曾经在千秋节上衔杯祝寿、见证过开元盛世的灵骏，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乱世的鞭笞之下，连一块墓碑也不曾有过。

正是：

曾为勤楼阶下舞，今作荒营鞭下魂。

盛世余音随风散，一言不慎丧黄门。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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