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万里风尘两处身,一朝相见泪盈巾。
十指相扣惊宿梦,双肩相拥泣残春。
从今莫道分离事,共作长安醉里人。
上回说到,许俊匹马单枪,直闯沙吒利府邸,亮出韩翊亲笔字条,硬生生将柳氏从金丝笼中夺了出来。两匹战马冲出亲仁坊,一路向北,蹄声如羯鼓急奏,激起长街尘烟滚滚。
从亲仁坊到东市,这一程许俊来的时候走得肝胆俱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息都似被拉长成十年。可他带着人返回时,那一路却短得像一场梦还没做醒,那座酒楼已经近在眼前。
韩翊站在那里。
从许俊策马而去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株被人忘在路边的柳,像一尊风蚀雨剥的石像。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在他脑门上,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衣领,他也没抬手擦一下。过路的行人撞上他肩膀,他浑然不觉。侯希逸遣人请他上楼稍候,他只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钉在许俊消失的方向,一瞬不移。
那一刻,每一秒都像被搓成了一年。日头从中天缓缓西坠,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拉长,一直拽到身后,又瘦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
他开始胡思乱想了——许俊会不会失手被擒?那些字条会不会被识破?沙吒利是不是早有埋伏?甚至,这一切会不会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反复复地剜着他的心口。
他把手伸进袖袋里,摸着那枚磨得锃亮的铜钱,摸着那只温润的青玉合。冰凉和温热交替传入指尖,他使劲攥着,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两件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正在这时,马蹄声骤然炸响。
不是一匹,是两匹。蹄声密如飞蝗过境,骤如狂雨砸瓦,从东南方呼啸而来。楼下行人惊惶避让,街道中央瞬间劈开一条空荡荡的缝隙。
韩翊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然后他看见了——一匹通体如墨的战马率先冲出,马背上许俊身形如铁塔,一臂揽着一个素衣女子。女子的长发散在风里,宛如一面白色战旗猎猎飞扬。
是她。是他们。
韩翊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官袍下摆绊了他一跤,他踉跄着冲出酒楼大门,一头扎进大街中央。
马在他面前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离他不过一臂之遥,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许俊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落地时腿肚子明显抖了两下。他伸出手,稳稳地将柳氏从马背上扶了下来。柳氏双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一晃,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面前站着那个穿着绿色官袍、面色惨白、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男人。
韩翊。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尖上悬着的水汽,近得能看见彼此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刻下的细纹,近得能听见对方胸膛里那两颗心脏擂鼓般急促的跳动声。
四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刹那模糊了。酒楼、车马、行人、漫天飘飞的白絮,统统被揉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底色。整条朱雀大街、整座长安城、整个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坍缩成了混沌,只剩下四目相对的那两个人。
韩翊先伸出手。那只手颤得厉害,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凉。
然后柳氏的手迎了上去。一样地抖,一样地白,一样地凉。
两只手在半空中碰触的一瞬,像两块被撕裂太久的磁石终于贴回了彼此,“啪”地一声紧紧扣在了一起。十指交缠,指节发白,死也不肯再松开。
柳氏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不是矜持地抽泣。是嚎啕大哭,是四年里她死死憋住、从未释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洪流,在这一刻轰然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安史之乱那天,她没有哭。拿起菜刀削去满头青丝时,她没有哭。被沙吒利的家丁从法灵寺拖上马车时,她没有哭。龙首冈上隔着车帘望见韩翊的背影时,她没有哭。她缩回手说“当遂永诀”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一次都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一旦哭出来,她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可现在,在这个人面前,她不需要再硬撑了。她可以倒,可以碎,可以把吞进肚里四年的所有苦水全都呕出来,因为有人会稳稳地接住她。
她扑进韩翊怀里。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毫无保留地砸进了他的胸膛。她肩膀剧烈地耸动,十指死死揪着他后背的衣料,嘴里发出小兽般断断续续的哀鸣。
韩翊双臂合拢,把她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还短——那些新长出来的发茬又粗又硬,扎得他下巴生疼。可他不仅不躲,反而收紧了臂膀,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她头顶那些硬硬的短发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们就这么抱着。在大街正中,在午后的日光底下,在来来往往行人惊讶的目光中,在两匹还在喷着粗气打着响鼻的战马旁边。
没人开口说话。
什么语言都是多余。那些年里的每一个长夜,每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每一首写完了又撕掉的诗,每一次在异乡的灯火下独自吞咽的思念和绝望——全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化成了灰烬,又化成了新生。
许俊牵着自己的黑马和那匹枣红马,默默退开几步。他把两根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侧身挡在那两人身前,把四面八方的目光都隔断在外。
这个舞刀弄枪半辈子的武夫,这个手上沾满敌人鲜血的悍将,此刻忽然觉得鼻尖一阵酸热。他狠狠别过脸,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呸”地啐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嘟囔大约是“这鬼天气,眯了眼了”。可长安城的春天虽然多风,许俊眼角那颗迟迟不肯掉下来的、亮晶晶的东西,怎么瞧也不像沙子。
酒楼上的诸将早已听见动静,纷纷探出栏杆观望。等看清楼下的光景——先是鸦雀无声地愣了一瞬,紧接着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炸开来。
“好!”
“许虞候,真壮士也!”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有人一把将酒坛子从楼上掼下来,陶坛在青石街面上“砰”地炸碎,酒液四溅,浓烈的酒香霎时弥漫了半条街。有人摘下墙上的琵琶,指头一拨,即兴弹出一串激越昂扬的《将军令》。还有人把帽子、汗巾、甚至筷子一股脑儿地往下扔,整条东市大街刹那间沸腾得像元宵灯会。
韩翊和柳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嚷惊醒,同时抬起头来。柳氏脸颊绯红,耳朵尖烫得像要滴血,羞赧地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看着,实在不成体统。
韩翊却不放。双臂反而箍得更紧,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撒手她就会化作青烟散尽。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淡然,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不是从前那点慵懒闲散的光,而是另一种更炽烈、更滚烫的东西,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隙,汹涌而出,烧得他眼眶泛红,瞳孔亮得惊人。
他仰起头,望向楼上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同僚们,嘴角慢慢地、生涩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弯了弯。
那不算一个好看的笑。嘴角的弧度甚至有些别扭。可那分明是笑——是一个太久太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尝尽了半世颠沛之后,笨拙地、生疏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学着弯起嘴角的样子。
柳氏忽然想起一桩事,仰起脸轻声问他:“那盒香膏……你收到了?”
韩翊伸手探入袖中,取出那只青玉小盒,在她面前轻轻一晃。玉盒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那个同心结系的歪歪扭扭——不是她原来打的样式,是他自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反复复拆了系、系了拆,试了几十回才勉强系上去的。虽然笨拙得可笑,可那是他一针一线、一心一念亲手打出来的,是在说:我不放手。
“你说‘当遂永诀’,”韩翊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可我不同意。”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可那层平淡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世上任何海誓山盟都沉——一个写尽风流诗句的书生,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我偏不”,硬生生从命运牙缝里抠出来的三个字。
柳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可这一回,她是笑着哭的。嘴角弯着,眼角弯着,泪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那笑容却比长安城里最艳的桃花还灼目。
韩翊低下头,在柳氏的额心轻轻地印下一个吻。那吻极轻,轻得像一片柳絮落在眉间。可那片温柔里,藏着他四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对不起,我回来得太迟了;谢谢你,还在原地等我;我爱你,从来不曾变过。
柳氏阖上双眼,任凭那个吻落在额上。她的睫毛颤颤地抖着,像风里蝴蝶的翅,像枝头将落未落的花瓣。
日光从头顶斜斜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熔在了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韩翊的,哪一道是柳氏的。那影子长长的、软软的,像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徐徐洇开,化成了一团再也分拆不开的、温热的、深沉的墨色。
许俊远远望着这一幕,又把脸别了过去。
这一回他没说“沙子进了眼”。他只是沉默地牵着两匹马,沉默地杵在街边,沉默地替那两个人守着这人来人往的喧闹长街。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真心实意的、温和的笑。
他在心里想:值了。
正是:
四年离散两心同,一抱无言泪雨中。
莫道人间离别苦,重逢便是春风吹。
欲知沙吒利得知柳氏被劫后如何暴怒报复,韩翊与柳氏又将遭遇何等惊涛骇浪,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廿七回 酒楼前劫后重逢抱 长安市泪中带笑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