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旧巷（求月票求打赏！）

旧巷磷火·续

我醒过来的时候，桂花落了一身，林渡的手还搭在我的腰上，凉得像浸在江水里。入秋之后，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有时候坐半个时辰就要喘好久，林渡总盯着我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呆，那银镯子被我戴得发亮，他指尖蹭过镯身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他指节在抖。

“是不是又在想当初？”我侧过身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得几乎散了的磷火味。五十年沉江的怨气，被我半世阳寿养着，早磨得差不多了，如今他身上的鬼气淡得像一层雾，连太阳底下都能站半个时辰，只是他的体温，再也没暖起来过。

“没想什么。”他拢了拢我身上的披肩，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去趟菜市场，给你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我笑了，握住他的手贴在我脸上：“现在天还热着呢，哪来的糖炒栗子。”他也笑，眼尾那颗小痣陷在柔和的光影里，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只是那时候他周身都是化不开的愁，现在愁没了，却多了化不开的慌。我知道他慌什么，换寿的那天老道士说过，我分他半世阳寿，我的阳寿本来有七十五年，分他三十七年，他能以人身再活四十年，我却只能活到三十八岁。

今年我已经三十七了。

日子过得快，像巷口的江水，哗哗往前流，抓都抓不住。入秋之后，老巷子里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挨家挨户敲门说要拆迁，说这块地要盖商业综合体，每家按面积补钱，还能分新房。林渡去谈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拆迁协议，手指都泛白。

“他们给的钱不少，我们可以去城南买个小公寓，有阳光，朝南。”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声音轻轻的，“等搬过去，你就能天天晒太阳了，对你身子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搬不搬的，我不在乎，我就想在这里陪着你，陪着你那堆骨头，不好吗？”

他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抱我，抱得特别紧，勒得我胸口发疼，他说：“阿愿，我想让你多活几天。老房子潮，对你的肺不好，搬去阳光好的地方，说不定……说不定你就能多陪我几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在了他的衣领上，我说：“林渡，我们都清楚的，老道士的符改不了命，我就是陪你走到这里了。我不怕死，我就怕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又要孤零零过几十年，你又要变成那个怨气冲天的恶鬼，别人都说你是恶魔，没人疼你。”

他吻我的眼泪，吻得满脸都是湿凉，他说：“不会的，你走了我就跟你一起走，我不会再留一个人了。当年我没跟你师郁姐一起走，我后悔了五十年，我不会再后悔第二次。”

师郁就是他原来的未婚妻，当年林渡被沉江，她跳楼死了，魂魄被镇在墓里，后来出来害人，林渡亲手把她送走了。我从来不吃她的醋，我知道林渡对她只有愧，对我才是爱。

拆迁队来清巷的时候，是十一月，桂花早就落完了，叶子都黄了。我们把那棵桂花树下的骨头挖出来，用红布包好，林渡抱着红布，一路走得很稳，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到了城南的新公寓，真的朝南，阳光一整天都能晒进来，林渡把骨头埋在阳台的花盆里，种了一棵新的小桂花，说等开花了，满屋子都是香的。

我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阳光暖乎乎的，晒得我昏昏欲睡。林渡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橘子，一瓣一瓣喂我吃。我吃着橘子，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太平间的走廊，他站在那里，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问我那个跳楼的小姑娘在哪个柜，那时候我怎么能想到，这个一身鬼气的男人，会成为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林渡，”我咬着橘子，含含糊糊地问他，“如果当年你没被沉江，你跟师郁姐好好活了一辈子，你还会遇见我吗？”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过了好久，才说：“我会找你。不管哪一辈子，我都会找到你。师郁是过去的债，你是我这辈子，哦不，是我好几辈子，都要找的人。”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得喘不过气，林渡赶紧拍我的背，手都在抖，他摸出药给我吃，水都倒不稳，洒了一裤子。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疼得像被刀割，我说：“我没事，你别慌，我还能陪你几天。”

他蹲在摇椅旁边，握着我的手，把脸埋在我腿上，哭了。这是他第二次哭，第一次是换寿那天，这次他哭出了声，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说：“阿愿，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我刚找到家，你就要走了，我怎么办啊……”

我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没有，他有了我给的阳寿，能好好活几十年，可我就要走了。我说：“你好好活，林渡，你好好活，我就在银镯子里陪着你，你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镯子，就能感觉到我了。”

我走的那天是冬至，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林渡煮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我最爱吃的。我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靠在他怀里看窗外的雪。雪落在阳台的桂花树上，小桂花树苗压得弯了腰，林渡给它扫雪，回来的时候，手冻得冰凉，我给他暖手，我的手也凉，暖不热。

“林渡，”我抓着他的手，力气越来越小，“你还记得吗？第一次你给我带糖炒栗子，我吃了整整三天，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点头，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刺骨，他说：“我记得，你说你从小就没人给你买，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

“我吃不到了，”我笑了笑，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你每年自己买了吃，记得给我留一颗，放在桌子上，我就能吃到了。”我把手腕举起来，摸了摸那个银镯子，“这个镯子你带着，别摘下来，我就在里面，不孤单。”

“他们都说你是恶魔，你记住，你不是，你是我的爱人，从来都是。”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可我还是能看清，他眼尾那颗小痣，还是那么清晰。我想伸手摸一摸，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都是白的，像那天的雪。我看到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林渡抱着我的身体，坐在摇椅上，坐了整整一天，雪停了，太阳落了，他都没动。后来殡仪馆的人来了，要把我的身体拉走，他不让，他抱着我，说我的阿愿只是睡着了，别碰她。殡仪馆的人以为他疯了，给他做工作，做了好久，他才松开手，他给我穿上我最喜欢的那件红毛衣，把银镯子从我手腕上取下来，重新套回自己手上，套得紧紧的，贴着手腕。

我跟着他回了家，就飘在银镯子里，他说的没错，我真的在这里，能看到他，能感觉到他，就是摸不到他。

刚开始的时候，他每天都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对着我的牌位说话，说今天菜市场的栗子降价了，说今天桂花长新叶了，说今天拆迁款到账了，什么都说，像我还躺在他怀里一样。后来他出去找了工作，在巷口开了个修鞋铺，像他五十年前活着的时候一样，他本来就是个修鞋匠。

每天晚上他回来，都会给我带一颗糖炒栗子，放在阳台的窗台上，不管冬天夏天，一年四季都带。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栗子都放坏了，他第二天才发现，就对着银镯子道歉，说对不起阿愿，我忘了，我给你换一颗新的。我在镯子里面，都快哭出来了，可我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日子一年一年过，他头发慢慢白了，背也驼了，可手腕上的银镯子，从来都没摘下来过。巷子里的小孩都怕他，说他是个怪老头，说他手上戴着鬼镯子，说他是恶魔，杀了自己老婆，一个人过。他从来都不解释，只是笑一笑，继续修他的鞋。

七十岁那年，他得了肺癌，跟我当年一样，治不好了。他把店关了，回了城南的公寓，每天还是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抱着银镯子，等我。他种的那棵桂花树，早就长得比人高了，每年开花，满屋子都是香的。

他走的那天，也是冬至，也下了雪，跟我走的那天一模一样。他躺在摇椅上，手腕上的银镯子贴着心脏，他摸了摸镯子，轻声说：“阿愿，我来了，你等我好久了吧？”

我从镯子里飘出来，握住他的手，这次我能摸到他了，他的手皱巴巴的，还是凉的，可我终于能碰到他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我，笑了，眼睛还是我年轻时爱上的样子，他说：“阿愿，你还是这么年轻，真好。”

我扶他坐起来，他靠在我怀里，像我当年靠在他怀里一样，我说：“我等了你三十三年，终于等到你了，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点了点头，手摸着我的脸，说：“他们都说我是恶魔，对不对？”

我吻他的额头，我说：“你不是恶魔，你是我的爱人，从来都是。”

他笑了，眼睛慢慢闭上了，头靠在我肩膀上，再也没动。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落在窗台上，去年他放的那颗糖炒栗子，还在那里，早就干了，可还是带着淡淡的糖香味。

我们走的时候，手牵着手，走出了公寓，走到了江边，就是当年他被沉江的那个江滩。五十年前这里还是荒滩，现在修了江滩公园，有情侣在散步，有小孩在跑，灯火亮得像星星。

林渡握紧我的手，说：“这下，我们真的有家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满江的灯火，点头。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我们是人是鬼，他从来都不是恶魔，他只是我的爱人，从我们在太平间的走廊遇见的那天起，就没变过。

江水浩浩荡荡往前流，带着我们的影子，一直流下去，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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