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砖开路

4

李瞎子缩在老槐树后面，听着院墙里头刮出来的阴风，两手抱着盲杖直打摆子。

“大圣爷，不能进啊......”

李瞎子压着嗓门，声音直漏风。

“这血腥气里夹着生土味，那是绝户阵的阵眼!进去就是十死无生......”

李大圣把那张揉成泥的黄纸人往沟里一扔，扯起破军大衣的袖子蹭掉杀猪刀上的狗血。

“十死无生？老子今儿个就给他们办个集体火化!”

李大圣往后退了半步，抬起那只鞋底子磨平的破解放鞋，冲着王富贵家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就是一脚。

砰!

巨大的闷响震得墙头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木门连带着生锈的门轴被整个踹飞出去，砸在院子中间的磨盘上，木茬子崩得满地都是。

冷风倒灌进院子。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狗肚子里掏出来的腥臊气，直接冲进鼻腔。

院子正中间的冻土上，两个穿着黑布褂子的人正撅着屁股忙活。这俩人手里攥着掉毛的粗毛笔，沾着地上一个破洋铁盆里的暗红色黏稠液体，正在地上勾画着一圈圈弯弯扭扭的符文。

盆里的液体还没凝固，那是刚杀的土狗血，里头明显还掺着人血。

王富贵早就吓得顺着墙根溜进了自家的柴房。他这会儿正隔着破窗户棂子往外瞅，裤裆底下热乎乎的一股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把地上的苞米秆都浸湿了。

“完了，这回全完了，长白山的活阎王把命牌挂我家了......”

王富贵捂着嘴，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左边那个瘦高个教徒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这人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眼窝周围透着一股子常年见不到太阳的青灰色。

他上下打量了李大圣一眼，看清来人是个穿着破军大衣、流里流气的屯子青年。

“哪来的野狗，敢踹阴仙会的大门？”

瘦高个教徒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在黑褂子上抹了一把带血的手。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他冷笑一声，从腰带上抽出一杆巴掌大小的黑幡，用力一抖。

地底下的冻土当即裂开一条缝。地上的血阵活络起来，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地底冒出来的阴气，眨眼间凝聚成两条婴儿胳膊粗的黑色烟蛇，顺着冻土皮子直接缠上了李大圣的脚脖子。

冰凉的刺痛感扎向皮肤。

李大圣没躲，反而吧唧了一下嘴。

肚子里的雷鸣声正吵得他心烦意乱。这极阳之体饿急眼了，刚才强开阳气超度了老黄皮子，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空虚。那两条阴气化成的黑蛇刚一碰到他的小腿，还没等往经脉里钻，就被他毛孔里散发出的高温烫得冒起白烟。

滋啦!

刺耳的动静刮过耳膜。

李大圣抽了抽鼻子，顺着腿缝钻进经脉的阴寒之气被阳气烘炉直接碾碎，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填补着空荡荡的胃袋。

“就这点量？你俩这是拿老子当要饭的打发呢!”

李大圣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弯腰从脚边的门框废墟里，抠出半块还带着水泥渣子的红砖。大拇指在半截杀猪刀的刀刃上用力一划，殷红的极阳之血涌了出来。

他直接把血抹在板砖上。

原本灰扑扑的半块砖头，泛起一层滚烫的红光。

“这孙子不对劲，他是个活鼎炉!”

瘦高个教徒脸色变了，手里摇幡的动作乱了半拍。他根本想不通一个屯子里的二流子，怎么能硬扛摄魂阵的阴气，还能把阴气当饭吃。

“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子要你俩的大脑!”

李大圣大吼一嗓子，双腿发力。

脚下的冻土被踩出两个深坑。他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野猪，顶着两条还在死死缠绕的黑蛇，硬生生撞散了面前的阴气屏障。

“起阵!”

瘦高个教徒急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黑幡上，企图引动更多的地脉阴气。

话音刚落。

带有极阳之血的板砖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结结实实地乎在了他的面门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就像是用铁锤砸烂了一个熟透的烂西瓜。瘦高个的鼻梁骨连带整个上颌骨当场凹陷进脑袋里，红白相间的粘稠物呈放射状喷溅在后头的土墙上。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瘦高个直挺挺地倒在血阵中央。

阵眼被板砖砸了个稀巴烂，地上的黑气溃散开来，只剩下一滩发臭的死血。

另一个矮胖教徒被喷了一脸的热血。他哆嗦着摸了一把脸上的红白之物，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点子扎手!扯呼!”

矮胖教徒连滚带爬地往院墙方向跑。他手脚并用攀上两米高的土墙，眼看半个身子都要翻过去了。

“春风又绿江南岸，今儿个给你做个伴!”

李大圣手腕一抖。

那把沾满油污和暗红血迹的半截杀猪刀脱手而出。

噗嗤!

生锈的刀刃直接贯穿了矮胖教徒的右大腿根，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土墙的木头桩子上。

“啊——”

杀猪刀里的煞气顺着伤口往血管里钻，疼得矮胖教徒像一条被开膛的鱼一样在墙上剧烈扑腾。土墙被他蹬得直掉渣。

李大圣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重重磕在砖墙上。

“说!张书记人呢？你们这帮孙子在村长家布这个绝户阵，图个啥？”

矮胖教徒满嘴是血，疼得直翻白眼。他看着李大圣那双透着暴戾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别......别杀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矮胖教徒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书记......张书记被护法带去后山防空洞了......他的命格硬，护法说要借他的官气......压一压底下那个东西......”

“底下那个东西？”

李大圣眯起眼睛。后山防空洞是阴极之地，里头藏着的绝不止一个黑瞎子诈尸那么简单。

“布阵......是为了截断这屯子的地脉生气......把全村人熬成阴煞，给底下那位主子当口粮......”

矮胖教徒一边吐血一边求饶。

“我知道的都说了......大爷，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你？”

李大圣冷笑出声。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你们长白阴仙会在东北这地界拉屎，老子就得管擦屁股!”

他攥住杀猪刀的刀柄，用力一拔。

鲜血喷涌。矮胖教徒翻了个白眼，疼晕了过去，像一摊烂泥一样从墙上滑落。

李大圣把杀猪刀在教徒的黑褂子上蹭干净，别回后腰。

他转过身，正要朝柴房里那个还在发抖的王富贵喊话。脚尖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从刚才被拍碎脑袋的瘦高个怀里掉出来的一个小物件，半掩在烂肉和血污里。

李大圣弯腰捡起来，随便在破军大衣上蹭了蹭泥水。

那是一个棕色的牛皮笔记本。

封面上用暗金色的涂料印着几行字。右下角，盖着一个省城统战部的鲜红钢印。

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草草写着一行字：查实，奉天市肉联厂冷库地下，确有带血粮票流通，牵涉极广。明日下乡，需重点勘察王富贵家丢失的半本族谱，此事关乎长白龙脉......

李大圣盯着“半本族谱”四个字，手指在牛皮纸上刮擦出粗糙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柴房的方向。

“王富贵，滚出来。”

李大圣的声音不大，却在冷风里传得格外清晰。

“你家那半本破族谱，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

连只耗子挠墙的动静都没有。李大圣把沾满狗血和脑浆子的板砖在掌心里掂了两下，踩着满院子还没化透的血泥，大步朝正房走去。

就在他刚走到窗根底下的时候，正房那两扇掉漆的木门突然从里头爆出一声沉闷的插销撞击声。

王富贵这老帮菜精得跟猴一样，早就顺着柴房的后窗户翻进了正屋，把门给死死别上了。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李大圣抬脚踩在门槛子上。

“老子今天就给你来个破壁重圆!”

砰!

带着极阳之气的一脚结结实实闷在木门上。那根手腕粗的硬木门栓当场从中间折断，两扇木门连着生锈的合页直接拍飞进屋里，砸在当院的泥地上激起一阵灰土。

屋里没开灯。冷风顺着大敞的门洞子往里灌，把炕桌上那盏快没油的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墙上那个掉漆的三五牌座钟钟摆嘎哒嘎哒地晃荡。屋里混杂着一股子陈年旱烟味和浓烈刺鼻的尿骚气。

王富贵贴着热炕头的墙根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炕席边缘。他那件的确良衬衫揉得跟咸菜干似的，扣子都崩开了两个，露出发福的肚皮。

“李......李大圣!你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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