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围城

第三十二章 围城

建炎四年的冬天，临安城被大雪封了门。

彦颖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知觉，不再是那具僵硬的活尸，但也远非常人。镇魂铁的余威彻底散去后，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皮肤虽仍冷得像玉石，但至少能感受到冷暖了。

京娘的魂魄，也不再是那缕需要依附于他才能存在的残念。她变得凝实了许多，甚至能在阳光下显形一小会儿，虽然那身影淡得像一抹青烟，风一吹就散。

“郎君，看。”京娘指着街角。

那里围了一群人，正对着一张新贴出的榜文指指点点。榜文上画着金兵的铁骑，写着“鞑靼犯境，军民一心”的字样。

“又要打仗了。”彦颖淡淡地说。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世道里经历的第三次围城了。汴京破了一次，扬州破了一次，现在轮到临安了。

“这次不一样。”京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这次的煞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郎君，你感觉不到吗？”

彦颖闭眼感应。

确实。

空气中的阴气浓得化不开，不仅仅是寒冬的冷，还有一种血腥的、暴戾的气息。那是战争即将爆发的征兆。无数的怨魂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着这座城池打转。

“我们走吧。”彦颖站起身，“这里不安全。”

“走不了了。”京娘苦笑一声，“城门已经关了。金兵的前锋，昨晚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的驿站。”

彦颖心头一沉。

他走到窗边，果然看到城门外烽火连天，黑烟滚滚。大批的难民被拦在城门外，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守城的士兵如临大敌，箭矢上弦，滚木礌石堆满了垛口。

临安，成了一座孤岛。

接下来的几天，城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粮价飞涨，一斗米要卖到一贯钱。药店里的金疮药被抢购一空。家家户户都在囤积柴火和干粮，街道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繁华，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兵丁和一群群面黄肌瘦的流民。

彦颖和京娘被困在客栈里。

他们没有粮食，也没有钱（彦颖的银子早就用光了）。彦颖只能趁着夜色，去富商的后院里偷几袋米，或者去当铺里顺几件值钱的首饰。他动作很快，像一阵风，没人能抓得住他。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五天夜里，灾难降临了。

金兵没有攻城，而是用了最歹毒的法子——火攻。

他们抓来了几百个俘虏，逼着他们背着干草和油脂，趁着夜色填满了护城河，然后放火烧城。

大火从城南烧起，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震耳欲聋。

“郎君，快走！”京娘拉着彦颖的手，她的魂体在火光的炙烤下，变得透明了许多，“火势太大，这客栈保不住了！”

彦颖却站着不动。

他看着窗外。

街上，无数百姓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被踩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跳进河里淹死。而那些金兵，并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冷冷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我们不能走。”彦颖的声音很冷，“如果我们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京娘急得快要哭了，“你只是一个人，一个连血都没有的活尸！你能救得了谁？”

“救一个是一个。”彦颖松开她的手，转身冲出了房间。

外面的世界，宛如地狱。

热浪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彦颖冲进火海，凭借着活尸之身不畏高温的特性，将一个被困在房梁上的小孩救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火场中穿梭。

京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次冲进火里，又一次次背着人出来。她的魂体因为靠近火源而不断消散，但她咬着牙，拼命地凝聚着形体，为他指引方向，为他挡住掉落的横梁。

“左边！小心！”京娘尖叫一声，扑过去推开彦颖。

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了下来，擦着彦颖的肩膀落下，火星四溅，烧焦了京娘半透明的衣袖。

“京娘！”彦颖扶住她。

“我没事。”京娘摇摇头，脸色苍白，“郎君，别管我，去救那边的人！”

彦颖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救回来的人。

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守护的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不远处的城墙，被金兵的投石机击中，轰然倒塌。

缺口被撕开了。

金兵的铁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了城。

屠杀，开始了。

“跑！”彦颖拉着京娘，向城北跑去。

但已经晚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金兵。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彦颖护着京娘，躲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已经挤满了几十个难民。

大家瑟瑟发抖，捂着嘴不敢出声。

马蹄声渐近。

一个金兵百夫长，带着几个骑兵，停在了巷口。

“出来！”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语吼道，“不出来，统统烧死！”

难民们绝望地哭了起来。

彦颖站了出来。

他挡在众人面前，看着那个百夫长。

“滚。”彦颖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个宋狗，敢让我滚？”

他策马冲了上来，弯刀高举，狠狠劈下。

彦颖没有躲。

刀砍在他肩上，发出金石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百夫长的刀断了。

而他的人，也被彦颖一拳轰下了马背，胸口塌陷，当场毙命。

其他的金兵见状，吓得拨马就跑。

“鬼！是鬼！”他们惊恐地大喊。

彦颖没有追。

他转过身，看着巷子里的难民。

“快走。”他指着城墙的缺口，“趁现在，出城去。”

难民们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彦颖站在巷口，像一尊门神，守护着这条小巷。

京娘飘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郎君，我们呢？”

“我们留下。”彦颖看着满城的火光，“这城破了，但魂还在。我要看着这城里死去的亡魂，送他们一程。”

“那我陪你。”

“好。”

那一夜，临安城成了炼狱。

而在这炼狱之中，一个活死人和一个游魂，并肩站在废墟之上，看着这座城池的毁灭，也看着无数生灵的逝去。

围城。

围住的不仅是活人，还有那些无处可去的孤魂。

而他们，将成为这些孤魂最后的守夜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