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好胖

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陆暖暖站在奶茶店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星野的消息还停留在十分钟前："我到了，穿白色T恤。"

消息往上翻两屏，是昨晚的游戏战绩截图。

她玩的露娜，16杀2死8助攻，MVP，金色牌子。林星野在底下回了一串"跪了跪了""姐姐太强了吧"，还连发了三个星星眼的表情。

陆暖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一个月前他们就是在王者荣耀里认识的。

她排位赛补位打野，carry全场，林星野正好排在她对面。赛后他加她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意识不错，有空一起排？"

她通过了。

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高手，后来发现他是职业选手。他没有让她带——他也不需要人带。但他喜欢和她一起打，因为她的意识和操作在路人局里很少见，更因为她的声音好听。他亲口说过一次"你说话真好听"，然后就再也不肯承认了。

从游戏好友加到微信好友，从双排聊到深夜三点，从"再来一把"聊到了"我好想见你"。

网恋就是这么来的。

陆暖暖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见了那个男生。

确实帅。照片没骗人。

白T恤，干净清爽的短发，侧脸线条好看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正低头刷手机，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奶茶。

陆暖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林星野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往门口张望——他在等别人。

陆暖暖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好，我是暖暖。"

林星野的表情凝固了。

那种凝固是慢动作的。先是礼貌的微笑僵在嘴角，然后是眼神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最后——眉头微微皱起。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你……"他声音有些干涩，"你本人和照片……差距挺大的啊。"

陆暖暖笑了一下："照片美颜了。"

"哦……理解理解。"他嘴上说着理解，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距离。

又是一阵沉默。

林星野低头搅着奶茶，像是在找话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你游戏打得是真的好。我打过那么多路人，像你意识这么在线的真的不多见——我跟我职业圈的朋友提过你，他们都说想拉你打训练赛。"

"那你……可以拉我啊。"陆暖暖说。

林星野没接话。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跟游戏无关，跟意识无关，跟露娜的月下无限连无关——他只是在看她的体重。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那个笑的潜台词谁都懂。

陆暖暖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

接下来是十分钟极其尴尬的对话。林星野全程没正眼看过她，一直在刷手机，回答也都是"嗯""哦""这样啊"。陆暖暖感觉自己像在跟一面墙相亲。

第十一分钟，他终于憋不住了。

"那个，暖暖姐——"

他叫她姐。他们明明同岁。

"我觉得咱俩可能……不太合适。你懂吧？就是……感觉不太对。"

"哪里不合适？你之前不是说喜欢我性格好、聊得来吗？"

林星野挠了挠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你竟然这么胖？照片里真看不出来。"

他说得很小声，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但奶茶店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陆暖暖耳朵里。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尊，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网恋这东西吧，还是得看眼缘。"林星野站起来，拿起手机扫了一下桌角的付款码，"奶茶钱我付了，你慢慢喝。"

然后他走了。

风铃又叮当一响。

陆暖暖一个人坐在奶茶店，对面是那杯他碰都没碰过的奶茶。桌上的付款码还亮着，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 ¥20"。

她没哭。

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只是在想——他们在游戏里配合了整整一个月，他说她意识好、操作强、声音好听。他叫她"大神""姐姐""最强中路"。

结果见了面，第一句有实质内容的话是"你这么胖"。

原来他的喜欢，仅限于手机屏幕里那个看不见脸的操作怪。一旦变成了真实的人，就一文不值了。

她蠢。

蠢到相信那些深夜的语音和双排时的默契可以跨越外貌。蠢到翻出一个多月前买的、压在箱底的连衣裙，拼命把自己塞进去。蠢到提前两个小时化妆遮脸，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赴这场约。

"你这么胖"——

四个字，把她花了一个月建立的那点虚幻的自信，一巴掌拍碎了。

陆暖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奶茶店的。

她沿着街走了很久，漫无目的的。路过橱窗时，她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个臃肿的身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一些。

她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屋子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房租一千二一个月，在这座城市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都没有阳光照进来。

陆暖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389.27。

房租还有三天到期，她已经欠了两个月。

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就交了医药费——她前阵子去看心理科，医生说她有中度抑郁倾向，给她开了药。她没拿药。一盒两百多，买不起。

不是不想治，是真的没钱。

她翻了翻工作群，组长两小时前@了她："明天的报表下班前交，别又拖。"

她没回。

她点开微信，林星野的对话框躺在消息列表里，末尾有一条未读消息。

她点进去。

"暖暖姐……对不起。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我嘴笨。"

发送时间：她走出奶茶店后二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一种很空的平静。就像一个杯子里的水已经流干了，再怎么晃也不会有声音了。

她没有回。往下翻了几屏，是昨天他发的"姐姐太强了吧""明天一起排位哦"——那些话现在看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对话框最后一行，是刚才那条道歉，孤零零地躺在她昨天回的最后一条消息下面。

她没拉黑他。但也没回。

陆暖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饿了。

她今天只吃了一顿——早上一块钱的包子和一杯白开水。本来想着见了林星野可以一起吃个晚饭的，结果连杯奶茶都没喝上。

她翻了翻床头的零食袋，空的。连压碎的方便面渣都被她昨天吃完了。

叫外卖？最便宜的蛋炒饭也要十五块，配送费三块。她舍不得。

她算过了，去掉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要撑到月底发工资，每天只能花十块钱。一个包子两块，早晚各一个，中午公司食堂蹭个免费汤，能活。

饿就饿吧。饿习惯了。

陆暖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睡着就不饿了。

她没睡着。

胃在一阵一阵地抽搐，饿到发疼。她想起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妈妈总是站在厨房门口笑着招手说"暖暖回来啦，洗手吃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妈妈走了十年了。生病，住院，化疗，瘦成一把骨头，最后拉着她的手说"暖暖，你要好好的"。

她答应过妈妈要好好的。

可是她好像……没有做到。

陆暖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没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饿醒的。

不对，是被疼醒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绞痛。她想爬起来喝口水，刚坐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扶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

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额头磕在床脚，火辣辣地疼。她想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想爬起来，但手脚都在发抖，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

"林星野说得对，我确实是太胖了，胖到晕倒都没人能把我扶起来……"

不，不对。

她不是胖到晕倒。

她是饿到晕倒的。

可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秒，意识就开始模糊了。地板很冷，天花板上的裂缝越来越暗，像一张嘴，慢慢把她吞进去。

陆暖暖想：就这样死了的话，大概要过好几天才会被人发现吧。

希望不要吓到房东。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叮——"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归零临界状态……"

"紧急绑定程序启动……"

"正在扫描宿主基因信息……匹配度100%。"

"天价花钱系统已激活。"

"正在载入新手礼包……载入成功。"

"余额：¥1000。"

"规则：十分钟内花光1000元。失败将遭受电击惩罚，持续时间一分钟。"

"倒计时：10:00。"

"宿主，醒醒。你没时间躺着了。"

陆暖暖猛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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