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活着时不孝，死了何必虚伪？

姜央道：“下午醒来哭了一场，晕过去了，昏睡了一场醒来后，就都还好，到底已经宣泄过了，人便平静了。”

陆长渊点头，对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到底是小产的事情，他不好过问关心太多，而且，他也不善于此。

姜央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略有憔悴疲惫的面目，有些心疼道：“身为人子，这几日你都要守灵，这是无可避免的，但你身体还没恢复好，若是有不适的，可别强撑着，回来休息会儿，别再熬坏了身子。”

陆长渊点头道：“知道的，我不会不顾自己，她活着我不孝她，甚至她的死，也有我的因由在里头，如今她死了就死了，我何必来这些虚的？放心，我心里有数，能做就做，做不来就算。”

说句冷血的，老太君昨夜去世至今，他作为儿子该忙什么都忙，但至今为止，他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既没有由心底的觉得多难过，也不想装着去难过，就很平静。

姜央顿时哑然了一下，“……你倒是实在。”

陆长渊淡淡道：“人活着时不孝，死了再悲痛难受，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只是不想做戏给活人看。”

姜央又是一默。

他这个样子，周依依让她劝说的话，一时间倒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他提及关于老太君丧事时的口吻，显然是在提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没有悲伤，平静至极。

他是真的把自己和老太君的母子情，抽离得干干净净。

思索须臾，索性先不说，问了个问题：“我倒是没让人过问，长姐可还在家里？”

“不在了，亲自看着大殓后，就随来祭奠的陛下回宫了，傍晚时消息传来，她回宫后就病倒了。”

皇后昨晚亲自给老太君小殓后，就有些撑不住了，躺了半夜，今日亲眼目睹老太君进棺材，见了那最后一面， 便更是打击不小。

皇帝是下朝后，带着太子来祭奠老太君的，还给了老太君不少死后哀荣，带来了好些陪葬之物，之后，就带着还强撑的皇后回宫了。

姜央问：“长姐病了，你定是担心的，可你如今不好离了丧仪入宫探望，我不必守灵服丧，可要我明日入宫看看长姐？”

陆长渊摇头，“不必，你好好在家待着就行，她是丧母之痛受了打击病倒的，你宽慰不了她多少，去了也没什么作用，反倒累着自己，等过两日没那么忙了，我亲自去看她。”

姜央只得点头，“那行吧。”

之后陆长渊继续忙着，姜央默默在一旁陪着。

等他忙了一会儿，阿玉终于送来了刚煮好的汤药。

陆长渊颇觉意外，等阿玉放下汤退下，看着姜央给他搅拌吹气，还纳罕道：“这么贴心？”

姜央听这话，就不服了，“什么话？我何时不贴心了？以前装温柔娇弱的时候，对你嘘寒问暖，你皱个眉我都紧张，后来不装了，我也没对你不闻不问吧？怎么如今心疼你让人给你熬个汤，你还稀罕上了？”

她冷哼，“说的好似我没关心过你一样。”

陆长渊从善如流道：“我的错，没说明白，不是说你以前不关心我，只是没想到，你从西院回来就来寻我了，还会在来见我之前想到让人给我煮汤。”

姜央笑笑，“谁让我贴心细致呢。”

陆长渊眉头一挑，旋即又失笑了下。

姜央正吹着气散热，他突然伸手来，把汤药从她跟前挪过去了。

姜央忙道：“还没散热……”

陆长渊：“我又没断气，能自己吹。”

姜央：“……”

一阵无语。

他自己忙活，姜央只能看着了。

很快，他自己散热了，就一口口吃喝起来，因为是掺了药物的滋补汤水，味道不算好，他也面不改色的一碗见底。

之后，将空碗拿到一边放着，他继续忙，她也依旧坐在旁边陪着。

过了会儿，她迟疑着问他：“你……心里还记恨母亲么？”

陆长渊动作一顿，随后继续写着东西，淡淡道：“一个死人，我有什么好记恨的？”

姜央又问：“那她现在对于你来说，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属实是把陆长渊问住了，不是难回答，而是莫名其妙。

他歪头怪道：“这是什么问题？她自然是我死去的生身母亲，这是既定的事情，又不是能改的，我还能自欺欺人？”

姜央道：“我问的，不只是血缘上的关系，是你心里怎么看待她，是摒弃前嫌，还把她当成你的母亲么？还是，只是一个生下你的陌路人？该如何便如何，实则丝毫母子情都不复存在了？”

陆长渊放下手上的笔，转身正对着她，凝眸缓缓问：“你为何会问我这些？你和她关系不好，并不在意她，也不像是会关心我怎么看待她的，所以，应该不是你好奇想问，说吧，是谁让你来问的？”

姜央：“……”

一如既往的敏锐啊。

不等她回答，他就猜道：“是依依？”

额……

姜央呆呆地，这人怎么总是一猜一个准啊。

陆长渊见她这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无奈道：“她没了个孩子，身子也虚弱着，不好好养身子，倒是知道关心这些，倒是个好孙女，好孙媳。”

这话听着，并无责怪不满之意。

姜央松了口气，这会儿再遮掩也没用了，便如实说了。

“她跟我说，老太君临去前这几日，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遗憾没陪你长大，人之将死，许多事情都看开释怀了，想必老太君临终前，是真想和你修复母子之情，得你原宥的，只是最终也没能见你，”

“她是想你能摒弃前嫌，不是把老太君当成一个仅有血缘却毫不在意的陌路人，而是依旧顾念母子之情，让老太君在天有灵，可以瞑目。”

闻言，陆长渊静默着，许久不说话。

姜央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本不想干预你们母子的恩怨，但依依如今的样子，她开口让我劝你原宥老太君，记着母子之情，我不好拒绝，但你若是不乐意，遵循己心就是。”

“这种事情，说到底看的是你的心怎么想，旁人都无法决定，也影响不了你心中真正的念想，你若没法再把她当做在意的母亲，也是强求不得的。”

陆长渊垂眼凝神，思量许久，才淡淡道：“有些事情，人生前解不开的，人死了，也只会成为死结，不会自己解开。”

姜央闻言，静默无言。

他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老太君还活着，他们母子之间或许还有说明白的机会，兴许还能解冤释结。

可人死了，有些东西，他一个人是化解不了的。

一阵无言，过了会儿，姜央才伸手去，握着他的手，道：“解不开就解不开吧，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无解的，你心里能过得去就行。”

陆长渊回握她的手，道：“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真正无法失去的‘母亲’，是皇后，是自他在襁褓时，就抚养照顾他，一直疼爱他的人。

而他和老太君，只当是随着人死，不亏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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