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我的月亮

苏浅站在“声色传媒”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外，手里攥着那份皱巴巴的简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却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寒。五年了，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没变，变的只是她从那个嚣张跋扈、挥金如土的苏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的落魄户。

门开了。助理恭敬地弯腰：“苏小姐，顾总在等您。”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办公室很大，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黑白灰三色，冷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落地窗外是整片CBD的繁华，车流像萤火虫一样在下方的街道流动。办公桌后，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没抬头，视线还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锋，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浅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顾淮声。

那个五年前被她从地下室捞出来，如今却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顾淮声。记忆里的少年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清澈却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倔强，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早已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近乎危险的成熟。

“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记忆里低沉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的脆响。

苏浅僵硬地坐下，隔着宽大的桌面，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只是少了当年的那点烟火气，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淮声将一份厚厚的合约推到她面前。纸质很好，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声色传媒”四个字。

“艺人经纪全约，十五年。”他淡淡地报出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违约金十亿。”

苏浅瞳孔地震。这哪里是合约，这分明是卖身契。十五年的青春，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几乎就是整个职业生涯。而十亿的违约金，更是断绝了她任何想要逃离的念头。

“顾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指尖已经在微微颤抖，“我现在的行情，不值得这个价。”

顾淮声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曾经盛满崇拜和依赖的眼睛，如今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激不起一丝波澜。他看着她，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从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到她下巴上那颗熟悉的小红痣。

“值不值，我说了算。”他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袭来，“毕竟，苏小姐当年可是花了五百万，买我三年的青春。现在通货膨胀，我收你十五年，不算贵。”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苏浅最敏感的神经上。当年那五百万，是她瞒着家里人，偷偷从信托基金里挪出来的。她把他从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带出来，给他请最好的表演老师，给他买最贵的造型师，甚至为了给他铺路，不惜动用家里的人脉去打压他的对手。所有人都笑顾淮声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是苏浅养的一条狗。只有苏浅知道，那是她人生里唯一一次，不计回报的喜欢。

“当年的钱，我会还你的。”苏浅咬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必须还，哪怕是为了那点仅存的尊严。

“还？”顾淮声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几分，“苏浅，你拿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我顾淮声这辈子唯一一次，想依靠别人的念头。”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浅的心口上。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把伞给了路边的乞丐，浑身湿透地跑回公寓，顾淮声正坐在沙发上等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来毛巾，笨拙地帮她擦头发，然后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端到她面前，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那时候的他，是真的依赖她的。

顾淮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她。苏浅想后退，小腿却抵住了椅子，退无可退。他停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带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

“签了它。”他命令道，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签了，你欠苏家的债，我帮你平。你爸在国外的医疗费，我找最好的医生。”

苏浅浑身一颤。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苏家破产，父亲重病，债主堵门，她走投无路才来求他。

“不签……”顾淮声俯下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吐出冰冷的字眼，“我就让你看着你爸在街头流浪，让你妈当年珍藏的那些古董，一件件被拿去抵债。”

苏浅浑身发抖。她知道，他做得到。现在的顾淮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拿捏的小明星。他现在是这座城市的新贵，是只手遮天的影帝。

她颤抖着拿起笔，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她在合同的乙方处，一笔一划，签下了“苏浅”两个字。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人生。

顾淮声看着那个名字，眼底深处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那缝隙里没有光亮，只有更深沉的黑暗。他收回手，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按响了内线：“李秘书，带苏小姐去做入职体检，然后送到我楼下的公寓去。”

“是，顾总。”电话那头恭敬地回应。

苏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公寓？”

“作为我的贴身助理，当然要住得离我近一点。”顾淮声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从今天起，你的时间、你的脸、你的身体，甚至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属于声色传媒，属于我顾淮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像锁定猎物的鹰隼。

“苏浅，欢迎回到地狱。”

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苏浅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躯壳。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李秘书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一边走一边快速交代着规矩：“苏助理，顾总的作息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第一杯温水要控制在45度。早餐不吃葱蒜，咖啡只要美式，不加糖。衣柜里的衣服每天都要熨烫，书房里的文件不能乱动，尤其是红色的文件夹……”

苏浅机械地点着头，耳边嗡嗡作响。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带去体检，又被塞进一辆黑色的保姆车。

车子驶离市中心，开往一处名为“云栖”的顶级豪宅区。这里的安保森严，每一栋别墅都隐秘在绿树丛中。顾淮声的公寓在顶层复式，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李秘书把门卡和一把备用钥匙交给她，丢下一句“顾总晚上会回来”便离开了。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苏浅一个人。她环顾四周，装修依旧是冷色调的黑白灰，干净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客厅的长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苏浅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翻开。

里面全是顾淮声的照片。从五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到如今这个光芒万丈的影帝。获奖、走红毯、拍杂志封面……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完美无瑕，笑容却从未到达眼底。

翻到最后几页，苏浅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几张偷拍的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地下车库。照片的主角是她。五年前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正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照片的日期，正是她家宣布破产的前一天。

苏浅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回来了。

原来，这场重逢，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她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最后一抹余晖也被黑暗吞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却让她如坠冰窟。

【乖一点。——顾】

苏浅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她知道，从签下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那个曾经被她捧在手心的月亮，如今正悬在头顶，冷冷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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